陈了独属于失恋者的失落与伤感,无论是激烈的爱慕还是压抑的愤怒,亦或是触摸不得的遗憾,都化作这日傍晚同时流淌过她们心脏的乐曲,只能被倾听,无法被留住。
偶尔有换班的佣人经过,来来回回,而站在这里完整地聆听过整首曲子的,始终只有她们两个人。
透过玻璃窗,胥珍看见灯光下安静弹琴的方雅,娇美高贵,不可亵渎,仿佛童话故事里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生来就注定被仰慕被注视。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又或是冥冥中命运指引,钢琴前的方雅抬起头来,视线不期然在半空中与胥珍相撞。
刹那间,向来稳定的双手竟出现了轻微的颤动,偏离了一个音符。
突兀的声音像一根刺,穿透了她内心的平静。
琴音倏然停止。
方雅却没有出声,就这么坐在钢琴前,透过窗户静静望着还在琴房外罚站的胥珍,眼神没有聚焦,空洞而又迷惘,像航行的船在灯塔熄灭的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那名女佣穿着难看又廉价的黑白制服,从打扮到谈吐都乏善可陈,眼中偶尔流露出令人嫌恶的天真,看向她的眼神总是直白又无辜,然而这一刻,她的目光却不住在这个人身上停留。
在这个没有陈可之陪伴的傍晚。
在视线不经意间相交的瞬间。
她竟觉得这个人懂得她的音乐,甚至是懂得她的心。
骤然闪过的念头很快被深深的厌恶所取代。
比起对胥珍的厌恶,她更厌恶自己荒谬的念头。
那种卑微低贱又无知的存在,怎么可能懂她的音乐,懂她对陈可之的感情?
她凭什么这样注视自己?
方雅倏地站起身,脊背僵硬冰凉,手指一根根扣紧,指节被捏得泛白。
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烦躁,为一名女佣的眼神。
正当她想要出去透透气,心底最渴望的那道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攥紧的手指一瞬间松开。
琴房外。
陈可之是特意来通知方雅吃晚饭的。她有些诧异会在这个时间看到穿着制服的胥珍,没记错的话,胥珍在庄园上的应该是早班。
“都这个点了,还不去吃饭吗?”
“大小姐没同意我去。”胥珍如实回答。
“你都下班了,吃饭还需要方雅同意?”
“可是罚站结束需要大小姐同意。”
陈可之怔愣了一瞬,很快便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眉头深深皱起:“方雅让你罚站?”
胥珍垂下小鹿似的的眼睛:“因为我不小心打翻了大小姐的下午茶,弄脏了大小姐的睡裙……”
“她疯了!”陈可之没有听她说完,转身便朝琴房走去,没有注意到方雅站在窗口注视她们的身影。
“方雅,”她敲了两下房门,便旋开门把手,推门而入,“是你让胥珍在外面罚站的?”
站在窗前的方雅转身面向她,声音冷傲:“她做错了事,给我添了麻烦,我让她罚站有什么不对?”
陈可之阴沉下脸:“只是打翻了下午茶而已,在你眼里有这么严重吗?”
“那你呢?”方雅反问她,“只是一名女佣罚站,在你眼里有这么严重吗?”
短短一句问话,竟让空气凝滞了几秒。
陈可之沉默许久,开口说道:“你处罚她,到底是对她生气,还是对我生气?”
她没有等方雅的回答。
又道:“如果最近我们的相处让你这么难受,那么明天我就回去。你不要迁怒任何人。”
方雅的心猛地一沉,颤动了下嘴唇:“陈可之你……”
“就这么决定吧,”陈可之淡淡道,“我去收拾东西。朋友本就不该过度亲密,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再见面。”
说完便离开琴房,径自上了楼。
方雅咬紧下唇,胸腔随呼吸剧烈地起伏着,身形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分外落寞。
片刻后,她重重摔上门,独自离开了琴房。
没有去找陈可之。
在琴房外,她看见了仍旧在外罚站的胥珍。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们的目光再一次相交。
“大小姐,”胥珍小声开口,“需要替您准备……”
“你去休息吧。”方雅低声,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愤怒,也没有愧疚。
刹那间,胥珍看见她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