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升堂断案,韩书令也回府向昌阳禀报详情。
此事牵涉不深,一伙盗贼流窜边境,专门针对来往两国边境的行商下手,然后买通了边境一个郡县的地方官,由当地官府出具奴隶户籍,他们拿到官府文书后,名正言顺地拉着人北上买卖,将这个黑产做到了京都,持续三年无人发现。
于官场来说,这件事并不算大,牵涉其中最大的官员不过六品小官。但这事本身的性质,实在是恶劣。
“小小的六品官,就敢利用手中一点小权力做出将他国良民充作奴隶买卖赚取利益的恶事。就算这些受害者不是北齐的百姓,也是爹生父母养的,好好一个大活人进了北齐地界消失,从此亲缘尽断生死不知……这简直丧天良逆人伦。”
昌阳想到资料上写的施琅,一个金玉养大的富家公子,学文学武少年朝气,遇到她时却气息奄奄满身鞭痕,被人触碰一下就瑟瑟发抖犹如受尽凌虐的幼犬……像他这样被卖掉的人有多少?如今又过着怎样生死不由己的日子?
“丧尽天良罪无可赦,你亲自去盯着大理寺判案,定要让这伙人供出所有被害人,涉事的主犯从犯全都不得轻饶。”
韩书令也对这帮人的恶行感到触目惊心,良民变奴隶,人生的颠覆犹如生与死,被害人不仅自己一生被毁,以后子孙世代都会是奴隶。
他虽知道公主干涉大理寺断案不合适,心底的正义感却说不出劝阻的话。有昌阳出面,这件事才不会轻易揭过。
昌阳当然知道自己举报罪案是名正言顺,但若是干涉大理寺断案,影响他们的判刑,就会被人质疑插手朝政刑律。她虽然被外界认为无法无天,却不是真那么傻。
她教准备离开的韩书令一套话术:“这帮人主要谋害的是进入北齐的异国人,少了几个平头百姓,西辽南越不会注意,但人数多了呢?像这次似的,谋害了有身份的人呢?到时候北齐的名声就要臭了。南越和西辽恐怕会把北齐当做什么人贩子聚集地,届时,三国的商路还能这么通畅吗?还有能人异士敢来北齐投靠吗?”
施峥如当年曾上谏八条天下皆知的良政,其中一条是凡有能力者,不分国籍、不分年岁、不分阶层,只要肯来北齐为北齐效力,北齐便一视同仁,封官赏赐一如国人。
招贤纳才是一,广开商路是二。两条良策让北齐有了今日远超南越西辽的繁华,堪称基本国策。但“人贩子聚集地”的谣言一起,这两条国策就会大受影响,甚至施展不下去了。
韩书令听得精神一震,望向昌阳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崇敬。这不是一时的话术,这是真正深思远虑的忧患意识。公主能看着眼前一件小事,想到如此深远的未来,他佩服至极。
当即深深作揖,立刻退下去办事了。
昌阳原地坐了一会儿,指尖敲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回神后想起据说康复许多的施琅,吩咐:“去停云馆。”
停云馆,施琅坐在窗边的榻上,正翻着昌阳根据他喜好送来的书籍,两个随从闲得发慌,一左一右坐在廊下看屋顶的鸟儿梳毛。
一片悠然寂静中,昌阳浩浩荡荡地进门,将热闹的活气与富丽光芒瞬间带了进来。
“这几日起色好多了,张大人的医术果然精准,预料得半点不差。”昌阳踏进房门,看到施琅面色红润地端坐在榻前,顿时笑起来,挥开宽袖在他对面坐下。
施琅连忙放下书本行礼。
昌阳笑着握住他手腕阻止:“免了。”
指尖一半停在衣袖上,一半碰上他衣袖外的皮肤,明明指腹温热柔软,施琅却瞬间紧张得想冒汗。
不过在他心跳跳出来前,她早就自然地收回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施琅抿了抿唇,重新坐回榻上。
昌阳仿佛没看见他的紧张局促,闲聊起来:“听说你的两个随从病也好了?回来了?”
“是。”施琅连忙喊那两人,“吴悠吴虑。”
昌阳一愣,以为他的意思是,自从随从回来后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心中顿时冒出一句“乐不思蜀”,觉得好笑:“无忧无虑?你能高兴便——”话未完,却看到两个健壮的大汉站了出来,双双在堂中拜下。
施琅在旁解释:“这就是那两个随从,我给他们起名吴悠吴虑,公主救了他们性命,他们一直想给公主磕头谢恩。”
他说完,二人果然结结实实地给昌阳磕头道谢。
昌阳“啊”了一声,不仅理解错了,还差点自作多情地笑话他,昌阳庆幸自己话没说出口,不然可就尴尬死了。
她有些僵硬地挽起鬓边落发,躲开施琅的目光看向地上:“起来吧,不过举手之劳,日后好生护着你们主子。”
吴悠吴虑高声应是,声如洪钟。
昌阳在这公主府,日子过得娇贵精致,身边的人,在她面前都轻声细语毕恭毕敬,唯她是瞻。像吴悠吴虑这样的底层粗人,一张嘴喊得天摇地动,行为举止粗鲁莽撞,在公主府几乎第一次见到。
但她并没有对粗糙壮硕的吴悠吴虑露出什么排斥不满,甚至十分习以为常。
施琅望着昌阳,发现她反应如此平淡,心中又多了几番思量。
昌阳还处于弄错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