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渐微从医院回到家时,祖父陈立成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摇椅里,戴着老花镜看书。
他一边换鞋,一边问:“这么晚了,爷爷你怎么还不睡?”
陈立成抬起头,把眼镜摘了,放下书,“你奶奶怎么样?”
“还可以,病情平稳。”陈渐微淡淡地应道,紧着问,“你降压药吃了吗?”
“吃了。”陈立成点点头。
他应声好,正准备去洗漱,就听老爷子继续问:“今天第一天去报到,科室怎么样,跟同事相处得习不习惯?”
“没什么问题。”陈渐微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过道,回答的语气随意中有几分恭谨,“和同级别的同事是竞争关系,但目前还不算有利益冲突。”
陈立成点点头,轻轻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温声告诫:“好好工作,戒骄戒躁,凡事做到谨慎和多想三分,就能避开陷阱了,和同事之间不要计较太多,退一步海阔天空。”
陈渐微垂手耐心静静听着,听完了应声好,接着道:“隔壁郑家的阿茵也在我们科,是同组的同事。”
“这么巧?”陈立成面上这才露出一丝惊讶来,旋即哦了声,“对,早就听她外公说过,她在容医大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后留院工作了。”
他对陈渐微道:“多照顾一下妹妹,这是好事,你们两个以前也算一起长大的,关系摆在那里,有她配合,你的工作会好开展许多。”
陈渐微还是刚才那副样子,听完淡淡地应了声好,说要先去洗漱,“你早点休息。”
陈立成冲他轻轻摆了一下手,他便往房间走了。
这就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和祖父母之间的相处方式,彼此关心,但对话永远停留在“降压药吃了吗”“晚饭吃什么”这种程度,不会进行更深的情感交流。
他也不会,祖父母从没有教过他,应该怎么表达对别人的感情,或者描述自己的情绪。
当然,他们也没有对他有过相关或类似的表达,他们更在意他的学业和工作,生怕他行差踏错,哪天重蹈他爸的覆辙。
好在这些年一切顺利,陈渐微读书时成绩就名列前茅,高考后也很听话地按照他们的规划选择了医学专业,现在已经是一名很出色的医生。
老两口很关注他在工作上的进展,研读过他的每一篇论文,有的还发给心血管系统的同事讨论过,知道他一直在进步,其实是很骄傲的,但他们从来不说。
戒骄戒躁、再接再厉,这八个字就是他们对陈渐微最大的认可了。
洗漱完出来,见外面客厅的大灯已经关了,只剩墙上一盏很小的夜灯,陈渐微这才放心地往书房去。
摁亮灯,关上门,打开电脑,他开始处理一天中在办公室以外的工作。
比如课题的框架设计,他想把郑茵陈他们拉进组,总该做个ppt告诉大家自己需要他们做什么吧?
还有他在网络问诊平台收到不少问题,白天时没空回答,现在有空了,当然要尽快回答。
临睡前他还会阅读一篇文献,这是他到了刘傲雪教授门下之后才养成的习惯,关注行业前沿发展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差不多凌晨三点,陈渐微终于完成一天的所有任务,熄灯回到卧室。
调好闹钟,他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老毛病了,睡眠障碍,以前去看过医生,睡眠科的给他开了安眠药,他吃了一段时间后就不再吃了,因为怕真的出现依赖性,心理科的说他是太紧张了,精神压力大,焦虑,他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压力哪里大,最后都不了了之。
后来他摸索出一个规律,如果那天他很忙很累,不管是工作还是运动导致,只要累到极致,他就会在半个小时内入睡成功,如果没有,自然入睡的时间就要延长到差不多一个小时左右。
时间一长,他发现这样对他第二天的工作学习也没什么影响,索性就由它去了,等以后进展了再提治疗的事。
今天是一点都不忙,所以累到睡着是不可能实现的了,他只能闭着眼慢慢熬到睡意出现。
大概是因为在意料之外见到了郑茵陈,在等待睡意的过程中,他又想起许多以前的事。
每年暑假正好是杨桃成熟的季节,家里那株杨桃树挂的第一批果成熟时,通常是郑茵陈期末考出成绩的时候,那时候容城的学校刚开始推行校讯通,班主任会通过系统,将学生成绩发到家长的手机上。
如果哪天他听到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传过来哭声,他就知道,今天该摘杨桃了。
——郑茵陈那个时候很机灵的,没考好,回来挨训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嗷嗷大哭,因为她知道,哭了外公外婆就舍不得骂她了。
等她哭完,他就会用座机给她家打电话,告诉她:“杨桃可以摘了。”
很快,他就会听到外面有人喊他:“渐微哥——”
他只要一出门,就会看见墙头上多出来一个小脑袋,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说话时语气兴奋得不得了:“我要靠树顶那个,那个最黄!”
她早就看好了一二三四五六个,准备哪个先熟就先吃哪个。
陈渐微叹口气,拿起绑着个网兜的竹竿,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