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前的每一步,也都不简单。
就拿画意匠来说,妆花缎的特点是花满,色多,规格大,也就是说同样大小的一块布里,经纬线的密度是普通缎子的两三倍,每根线的排列都又得靠意匠图来体现。
不过何抗美八岁开始做学徒,入行已经四十年有余,下笔自然是轻松自如。
陈素心的眼睛勉强跟上她的动作,还得忙着察言观色——水粉干了她加点水,师傅咳嗽了就给她倒上茶。
人跟人也是处出来的,何抗美现在对她也不像一开始疾言厉色,有时候还会停下来问:“看懂了吗?”
陈素心也能开玩笑:“能看懂,但画不出来。”
看不懂是笨,画不出来是练习少。
何抗美:“再有三五年的功夫,你就能上手了。”
陈素心现在不想这个,毕竟她的转正考核内容只是画能量产的古香缎上的小纹样而已。
她目光看不到那么远的将来,自然没什么紧迫感,不过还是说:“我会好好学的。”
何抗美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看这么多就行,你去看看他们仨画的怎么样。”
指的是三个新来的学徒:李红皂、刘广超和徐小燕。
画意匠和设计纹样不一样,意匠纸上要呈现出是一格一格的阶梯线。虽然现在有工具可以辅助,但师傅们都要求基本功要扎实,因此新学徒头三个月只能拿着铅笔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画直线,枯燥无味得叫人想干点别的活。
李红皂见她来,殷勤道:“心姐,要我干点什么吗?”
陈素心:“不用,你接着画吧。”
李红皂肩膀跟着垮下来,问:“姐,画这个有什么诀窍吗?”
诀窍?陈素心觉得:“熟能生巧。”
很有道理,可惜不是李红皂想听的。她撇撇嘴,把笔放下来说:“我去趟厕所。”
陈素心也没说什么,只看向三个学徒里最安静的女生:“小燕,你速度再放慢一点,线才会匀。”
徐小燕老老实实地点头,再下笔的时候却越发的不受控制,整条线快歪到马路边上了。
陈素心笑出声:“你放松,我带你。”
她虚虚握着徐小燕的手:“你就这样慢慢地滑下来,想象笔尖是一滴水。”
徐小燕闭着眼试图想象,过了会茫然地睁开眼:“有点想不出来。”
陈素心鼓励她:“没事,多画几次就能找到感觉了。”
她好言好语的样子,刘广超觉得有点不公平:“心姐,你都没教我。”
陈素心理所当然:“你是男的,我也没法手把手带你。”
这倒是,刘广超哑口无言,不过想起来还有另一个女生,说:“红皂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素心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别人上厕所吗?她随口道:“等下就回来了,你们接着画,我干活去,有事叫我。”
她现在也是能独立画小纹样的人了,只是速度不快,到晚上下班的点连牡丹的边都没勾勒完。
陈素心想着也不差这两笔,索性留下来收个尾。
但按理说老天爷应该给勤快的人一些奖励,偏偏她得到的是报应,一出行政楼就看见天边飘起毛毛细雨。
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雨了。
陈素心心痛万分,从口袋里掏出五分钱捏在手里,用挎包挡在头上,一口气跑到了离丝织厂最近的公交站。
站定之后她满脸雨水,只能用一只手胡乱地抹着,掀开眼皮的一条缝隙看自己要等的车来没来。
这一看,没看见车,又看见了方同志。
其实是方同江先看到了她,他把手里的长柄伞往前一递:“陈同志,你打伞,别感冒了。”
他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踩在地上。水顺着他的头发丝往下滴,看上去也挺狼狈的。
陈素心道:“不用不用,我……”
方同江怕雨待会下大了,说:“拿着吧,我走啦。”
他说完就松手,陈素心赶紧接着:“那我明早放你们厂收发室,谢谢啊。”
方同江回一句好,骑着车一溜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