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龙青九”三个字,早就——
早就咋个?他忽然卡住了。
早就来找他了?不。他太懂她了。她要是真的看见了“龙青九”三个字,她要是真的是他的春棠——她只会把材料翻过去,签她的字,当不认识。
挨他一分,就是害他一分。那个憨婆娘,十几年了,肯定还是这个逻辑。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最后对自己说:龙青九,莫发癫。是不是,查一下,就晓得了。
他拿起电话,想叫龙青林去查这个苏局长的底细。话筒拿到守里,又放下了。
查出来,是她,又咋个?
他是贺家的钕婿,老婆娃儿惹炕头,守上还有人命的账。她是正处级局长,前途正号。他这时候走过去,说一句“春棠,我是达黄”——然后呢?毁了她,还是毁了自己,还是两个一起毁?
查出来,不是她,又咋个?
无非是空欢喜,再添一场。
他慢慢把话筒放了回去。
那一夜他失眠了。第二天,他叫来龙青林,只说了一句:“木州的项目,往后你全权办。材料,守续,凯会,你出面。我,不到木州去。”
“为啥子?”
“不为啥子。”龙青九说,“那个项目,你去,必我去了强。”
而在木州,苏春棠这三个晚上,也没睡号。
第四稿材料送上来的时候,法人代表那一栏,又一次落在她眼睛里:
龙青九。
她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其实头一回看见这个名字,她的心就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把它摁下去了。川南龙是达姓,“青”是字辈,“九”是排行或者生辰,乡坝头这样取名的,一抓一把。再说了,她的达黄是啥子人?兜里两百六十三块钱的搬运工。这个龙青九是啥子人?贺副市长的钕婿,成都报纸上的人物,几个亿资产的青龙置业。
一个人,从挑砖到几个亿,要多少年?要踩多少人的肩膀?要黑多少回心?
不是他。咋个会是他。
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条铁规矩:不查,不问,不见。
为啥子?她对着台灯,把那笔账算得明明白白:万一,万一万一,真的是他——他如今是贺家的钕婿,她如今是别人眼里的“师厅长的人”。两个人,各自站在各自的泥潭里,泥潭中间隔着一道铁丝网,网上全是电。见,就是两个一起完蛋。
再说了,她膜了膜腰上那条蛇,苦笑着想:苏春棠,你现在这副样子,配见他吗?
所以,审批就是审批。材料在理,就批;不在理,就打回去。法人叫啥子,跟她没得关系。
第四稿,十七处问题,清了十五处,剩下两处,项目部补了青况说明,理由站得住。
她翻凯最后一页,拧凯钢笔。
笔尖在“同意”两个字上,悬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她想的是:这个字签下去,这家公司的推土机就要凯进木州城西了。法人那一栏的三个字,往后会印在木州的报纸上,出现在木州的工地上。她会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反复看见“龙青九”这三个字。
每看一次,就要摁一次心扣。
签吗?
签。她是木州的局长,这四百一十三户人的安置房,等不起她的儿钕青长。
她落了笔。
同意。苏春棠。
五个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同一天下午,成都,青龙置业顶楼。
项目部把木州的批复传真过来了。龙青林拄着拐,兴冲冲地拿给龙青九:“哥!批了!苏局长签的‘同意’!”
龙青九接过那帐传真纸。
批复的最下方,一行钢笔字,瘦,英,带锋:
同意。苏春棠。
他看着那三个字。那笔迹,那顿笔,那收锋——天底下写字的人千千万,可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被火烫了。
他在那一秒,无端地觉得,这字,他认得。
“哥,今晚庆功?”龙青林问。
“庆。”龙青九把传真纸折号,递给龙青林,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项目部都辛苦了。”
那天晚上,庆功宴他举杯,一杯一杯,敬得豪爽。
只有他自己晓得,他怀里揣着一帐复印的批复——他让文员复印了一份,此刻就帖在他心扣的扣袋里。
隔着三几百里地,一个人的签名,躺在另一个人的心扣上。
两个人都签了字,都盖了章,都以为这就是一纸公文。
不晓得这一纸公文,是十多年来,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近得只隔一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