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心脏猛地一跳。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下午那双冰润的让人一眼生畏的眼睛。
或者说不完全是。
原本水蓝色的虹膜此刻雾气氤氲,瞳孔轻微涣散,像被浅浅覆上了一层灰釉。
他虚虚转动眼珠,明明双目失焦,却能下意识将目光准确地停在向导腿前。
仿佛是确定了“敌人”的方向,哨兵努力把肢体蜷缩在身前,呲了呲牙,试图像幼兽般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吼,对着雁回作出了一些堪称幼稚的防御姿态。
雁回却仓皇别过眼去。
名为愤怒的激流下,是一块块酸涩楚苦的顽石。
如此汹涌难平的情绪,从前他不得知,得知时却已物是人非,连倾泻都没了对象。
“真是的,安珀。”他轻声道。
精神力无声弥散开,近乎百分百的匹配度让哨兵天然的对此毫无抵抗力,他费力眨了眨眼,防御的动作一时顿住。
那轮弯月样的精神体却猛然上前,急切地勾了勾向导的小指。
雁回脸上泄出一点笑意。
众所周知,精神体之于向哨就是第二个自己,又因为它们没有主人的花花肠子,所以它们作出的举动总是出自本能,往往代表着主人内心深处最直白的想法。
就像现在,地上的哨兵还在警惕地抵抗这莫名其妙的吸引力,精神体却早已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
雁回安抚般摸了摸弯月尖,缓缓蹲下身。
“安珀。”
真正喊出口,雁回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没事了,”他努力平稳声线,像是说给哨兵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来了,没事了。”
他一边压制着精神海里蠢蠢欲动的精神触手,一边慢慢释放着精神力。
他自从上辈子学会将精神体具像化后,精神力连带着精神触手蕴含的力量全都暴涨。
哨兵现在太虚弱了,根本承受不住。
来自高匹配度向导的精神力如久旱逢甘霖,一点一点填上哨兵千疮百孔的身体,让他舒服地下意识半眯起眼,鸦羽般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消融了些犹如困兽的孤注一掷和冷硬。
雁回的指尖试探性地贴上他垂在腰上的左手,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皮肤猛得一紧,紧接着哨兵全身都瞬息绷直,一副应战状态。
雁回毫不怀疑,如果是抱着不轨之心的人,再上前一寸,就能和哨兵指间的银刃好好聊聊人血能溅多远。
但他不退反进。
雁回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向上游走,然后一把圈住了哨兵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哨兵绷紧的肌肉都一时松懈了几分。
他摩挲了下掌心格外凸硌的腕骨,在血管一下下细弱又清晰的搏动间,缓慢而坚定地握着那只手贴向自己。
——直到那只虚握成拳的左手彻底贴在他的脖颈上。
他贴得极紧,近乎压地自己呼吸不畅。
而那片指间的银刃又极锋利。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安珀也是个s级哨兵。
他只消轻轻一用力,就能让向导血溅当场。
甚至此刻,脖颈的动脉位置就已隐隐有了血痕。
将身家性命全权交到一个神智不清又素有暴君之名的哨兵手上,雁回却不甚在意地笑开了。
他直视着哨兵虚无的眼睛,用最直白的方式表明:你看,我对你毫无威胁。
那双无神的蓝眼仿佛被烫到了一般,仓促转向一旁。
雁回感受到了掌心的手腕在微微颤抖。
他一时哂笑。
哨兵到底是伤的太重了,精神图景负荷不了如此庞杂的伤势,不仅身体被动退化成了青年时期,连心智也一起退化了。
比之后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联盟元帅,年少的安珀·忒弥斯显然多了几分躁动与优柔。
“没事了。”
向导跪坐在血污上,一遍又一遍出声安抚,不厌其烦:
“没事了,安珀。”
“没事的。”
“都过去了。”
源源的精神力细水长流般淌过哨兵焦躁的神经,雁回伸出空余的另一只手,缓缓与哨兵的右手指尖相触。
比起血肉模糊的右臂,哨兵的右手只是有些不自然的扭曲,好歹皮是皮、肉是肉。
像被电到似的,那截指尖下意识一缩。
雁回却不容抗拒地覆上前去。
像是安抚一般,他轻轻揉捏过每一根手指,又转而掌心相对,将挂着血痂的五指全部拢于手心,一下一下随着对方脉搏鼓动的频率按压。
仿佛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哨兵的右手,而是一颗待供血的心脏。
“安珀。”他又喊道。
那双失焦的蓝眼勉强转向他,一瞬间竟能从中看见惊人的压迫和固执。
掌心的手指更是僵硬地可以直接入土了。
雁回心底好笑,面上却掩得一干二净。
哨兵失去了视力,则意味着他的其他感官会愈加敏锐,要是让哨兵知道自己被笑了,今天怕是哄不好了。
也不管安珀能不能看见,雁回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不为所动。
雁回当然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