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弋很生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总之,从弹幕开始起哄,无名火就大股大股地往头顶迸涌。让他不想说话,只是闷声较劲。
还没去爬山,他就提前中暑。
被气的。
中学时代,班里同学取笑过他和其他女生,口口声声“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谁创造的默许,让无声的抗拒都失去署名。
第二局大乱斗结束,他就关闭直播间。
只言片语的知会都没给。
小姨从微信找他:【你什么情况?】
边弋回复:【我不想参与他们的规则】
小姨:【你一直没参与啊,以前闭麦不也有水友调侃你失恋?】
边弋:【今天不一样】
小姨:【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边弋被问住。
他安静地在电脑前坐了会儿,回给小姨三个字:【不知道】
他不知道。
为什么以前懒得搭理的东西,突然拥有了灼烧他的能力?
十几岁的边弋,被卷入无中生有的绯闻时,对方女生也会过来开解他,他们开玩笑,你别当回事。
二十二岁的边弋,在几乎复现的事件前,为什么会出离愤怒?
当他直视自己的愤怒,愤怒倏地熄灭了。
冲完澡出来,边弋检查微信,小姨没发来新的直播建议,麦乐鸡块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停在麦荻的微信界面。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擦过,未名的愤怒突然有了一部分明确的落脚点。
那就是鸡块。
她被卷进了胡闹,却觉得没什么。
明明是个水友赛都在意有没有被当成节目的人,却置身事外地略过了。
他……不喜欢她的反应。
计划全被打散了。鸡块说今天开始早睡,所以他把开播时间往前挪了两小时,这样能早点聊天和钓鱼。
但烦闷把计划打散了。
边弋依旧坐在桌前。喝水,喝水,有一下没一下地喝水,没多久就灌掉一整瓶。
十点,他登录心动小镇。
【种地的鸡块】并不在线。
十点十五分,他登录手瓦。
【狂奔的鸡块】也不在线。
开直播呢。
边弋低头,认真接上投屏设备,调配好麦克风,破天荒地在十一点开播。
总有几个粉丝跟固定npc似的,第一时间冲进来占座。
边弋目不转睛地扫着他们的id,没有【麦门在逃鸡块】。
—
麦荻在便利店接到妈妈的电话,说老太去世了,要回趟老家。
麦荻诧然:“现在?”
妈妈:“嗯。”
老人走得很突然,下午四点多还吃了大碗玉米粥和油端子,直言犯困要睡,二外婆便扶她回卧室,晚上再去床上问她要不要吃晚餐,老人已经安详地阖目西去。
“太突然了……”居女士望着窗外,夜幕四合,璀璨的金陵城逐渐被山野吞并,变成延绵的高速和田畦:“我还想着中秋回去一趟……”
老爸抽了张纸巾递给老妈。
路上不时接到亲人的电话,通话里,外婆的哭泣隐约可闻。
舅舅的宽慰混在里头,说是喜丧,不要这么伤痛嘛。
麦荻靠在后座,不知道怎么安抚妈妈。她跟太婆几未谋面,听闻老人离世,除了吃惊和不可名状的沉默,并没有妈妈和外婆那样的悲恸。
上两代人像两张铺开的纱网,即使死亡如山石迎面落下,每个人挨到的重量也不一样。
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伴妈妈。
第一晚由两位舅爷守夜,但无人安寐,全聚坐在灵堂里闲谈,从幼时聊至暮年,麦荻挨坐在妈妈身边,看着她手攥纸巾,时哭时笑,也听到了许多前所未知的碎片。
后来大家传阅太婆收藏的几本相片集,从黑白到彩色胶片,传到麦荻母女手里时,妈妈泪眼婆娑地翻着,指着末尾一张给麦荻:
“你看,这是谁?”
麦荻俯身,定睛瞅两眼,不太确定:“我吗?”
妈妈失笑:“是我啊。”
老爸凑过来,对比娘俩的脸,又看看相片里的蓝袄小女孩:“你俩是真像啊。”
水楼村的天很快亮了,有公鸡啼鸣,小院里的丝瓜藤将窗框爬成黄绿色,麦荻被外婆轰去厢房补觉,一直没顾上也不好意思看手机的麦荻,终于能在昏睡前看眼微信。
没有边弋的新消息。
再醒来是早上八点,表弟不知何时来到同一间卧房,躺在旁边藤椅上,手指飞舞地打王者。
麦荻问:“你爸呢?”
表弟掀眼:“在外面。”
麦荻又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表弟回:“早上,早上跟我妈来的。”
麦荻从床上下来,趿上洞洞鞋。刚一出门,迎面撞上一队身着黄袍的和尚,络绎进灵堂,本还空旷的前院支起棚顶和桌椅,等人高的几架大风扇坐镇四角,呼呼地吹。
麦荻连忙避让,低头看手机,电量已告罄,漆黑一片。
她又原路折返,问表弟有没有数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