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你能抽?我可从来没反对过你抽烟喝酒的事情。”
“烟不是因为好玩才抽的——”
车子发动,孟愁眠从书包里翻出一袋老面包,扯了中间最白最软的部分喂给他哥,又揪了一片丢进自己嘴里,梅子雨被排在最后,得到了一块面包皮。
孟愁眠嚼着面包,看着窗外的一片绿色跟火车似的一长串一长串往后退。
“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啊?”
“回兵家塘。”徐扶头说:“那会儿张建成给我打电话,说老杨回来了。”
“老杨回来了”——这个消息让修理厂陷入了短暂的一瞬安静,杨重建陪伴徐扶头从无到有,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鬼迷心窍,一错再错。
在出院之前,他已经想好了,他没有脸面再回兵家塘,他会出去打工,直到还清好兄弟的债为止。
可是坐上车的时候,杨重建把脸靠在车窗上,眼神寂寥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决定有始有终,不回家,先回一趟兵家塘,回到那个犯错的地方,坦诚地去面对徐扶头和一伙弟兄,那是他应该负的责任。
整个住院期间杨重建瘦了整整十五斤,看着虚弱的杨重建,李清兰想先把人带回家,但是杨重建对她说,承认错误还是要一鼓作气的好,拖久了,有的话他就张不开嘴了。
徐扶头和孟愁眠到兵家塘的时候杨重建已经把厂子里的人召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错误,他错信杨成江,轻信沈林位,还因为修理厂一开始的形势向好放松警惕,对于矿车师傅主动提出的问题不屑一顾。
杨重建不蠢,他人情练达,说话中听,喜欢揣测别人的心思,可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鼠目寸光和热爱幻想,当初他一次次反对徐扶头的创新行为,他只关心今天和明天的饭菜,不关心今年和明年的耕种,拗不过徐扶头的时候他虽然顺从,但总是充满忐忑;还有徐扶头的冒险精神他也总是不敢恭维,兄弟两为这件事发过无数明里暗里的争执。
可另一方面,这个喜欢小说和电视剧的人又喜欢幻想,当他看到矿车修理厂第一个月的收益时他整张脸都是红的,他觉得他成功了,他觉得这里会一直成功,一直风平浪静,他觉得他很快就能攒到很多很多的钱,他不仅要带上自己的老婆孩子发家致富,他还要带上整个杨家扬眉吐气。
徐扶头不在修理厂的那一个月,杨重建每天都在幻想。
徐扶头回来之后,杨重建每天都在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可是到最后他不仅害了自己,害了修理厂,还差点害了徐扶头。说实话,杨重建在将关镇看到徐扶头的时候他并没有昏倒,他意识很清醒,包括徐扶头把他送到医院,一整夜守在床边给他量体温,拉被子,喂水……这些事他都清楚,可是他没有脸睁开双眼。
今天,他鼓足勇气回到修理厂,来做最后的告别,不过比起在整个厂子几百号人面前承认错误,他最害怕的还是见徐扶头。
最好的兄弟,成了最无法面对的人,杨重建的胸口又酸又闷。
杨重建在修理厂发表认错演讲的时候,徐扶头刚刚把车停好,就这么坐在车里远远地听着。
孟愁眠也在听,方言偏多,听不大懂,但是在听。
徐扶头的脸色越来越沉,孟愁眠把他哥衣服兜里的那根烟重新抽出来,打火机也抽出来,啪嗒一声点燃。
然后把烟晃到他哥面前。
孟愁眠后知后觉抽烟或许不是帅气的事,抽烟大多数时候是苦闷的事。
徐扶头把烟接过来,对孟愁眠报了个笑,然后放下了车窗,任由烟雾散去。
杨重建的认错演讲稿很长,从07年的历史开始讲起,长篇大论中他拿出这几年看小说积累的那些高端用词,可张口还是通篇的杨某,通篇的“你们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