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何处去。
兰知庭给了他落脚的地方,可他依旧觉得不真实。这驳杂斑斓的夜色不属于他所熟悉的大燕,偏偏老楼宇里处处能瞧出旧时光景。檐角依旧是飞翘的,沈寂轻盈地点过砖瓦,穿行在陌生的城市里。
谈不上迷茫,却也漫无目的,他是百年之前的旧魂灵。
“……却说那裴峥带着兵,一炮轰开了燕京……”
魂灵停止了飘荡,悄无声息地定住了。
说书人讲完了今夜的改朝史,零星收获了些许铜子儿的打赏。听书者都是些老人了,好些仍留着长发,眼睛湿润润地给他递上几个钱。
说书人没别的本事,也就靠这营生活命,因而收好了赏钱,收拾破旧物件,就要回家去。
他的家在清水河边,路途近,穿几条小巷就行。这路他是走惯了的,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偏偏今日刚一踏入,当真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瞧不见了。
一条布带,悄无声息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比黑暗更叫他恐惧的是脖颈上传来的触感,冷硬而锋利,使他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怎样可怖的刀刃,好歹大着胆子主动开了口:“好汉,我的钱都给你!”
对方没答话,默了片刻,说书人颤巍巍去摸铜子儿,却听一个冷冽年轻的声音。
“不要钱。”
说书人心里一咯噔,如坠冰窖般绝望道:“好汉饶命、饶命!”
“也不要命。”沈寂顿一顿,“……把你方才所述,完完整整再讲一遍。”
燕怀帝第十二年,联邦的炮火就率先攻入了燕京。
燕怀帝之前,大燕还有九位皇帝,许是血缘传承太久远,他已经几乎没了先祖篡位的悍气,只剩下守国不逃的血性,这大燕的最后一任皇帝终是在牢里咽了气,连带他年幼的一双儿女。
然而联邦不是来解放大燕的,是来掠夺大燕的,燕京城里的许多园林被火焚成了飞灰,太监宫女们收拾金银细软,好些臣子趁乱抵尽身家,踏上了沦亡海外的船。
直接结束这场燕京掳掠惨剧的,名唤裴峥。他原是大燕的将军,却率先割了长发,亲手斩断了故国的最后一丝生息。
尔后各地抗争四起,名唤“云枢”的新国终究建立,跌跌撞撞地挤入了属于蒸汽的、光怪陆离的时代。
“……好汉,容我最后讲上一句,如今这锦城生活的确是大为不同了,可是事情总分两面。有新人爱,就有老人厌,我也不过是挣俩糊口钱,若是你不爱听,我便再也不说了。”
说书人满心忐忑地等,足足过了几息,那刀锋终是没有割破他的脖颈,蒙眼的布摘下了,他大睁着眼,知道自己绝计不能回头看。
“走吧。”
说书人便连滚带爬地跑远了,沈寂没有追。夜深了,月光愈发亮,将他切割在光影相接处,他缓缓重新卷好短刀,望了望清寂的月亮。
几日后兰知庭得兴来公馆时,发现屋内多了好些报纸,近乎铺满了客房。
他倒也没细看,随意抓起一张,连内容都没瞥清,就随意恭维着沈寂:“三爷,您还真是闲不下来——也是,商会里头杂事多,政策又时时变动,总是要多看新报动向的。”
沈寂“嗯”一声,眼都没抬,手里拿着份十一年前的旧报纸。上头印着的正是联邦军被裴峥轰赶出境的新闻,还附有照片一张。
照片上的船只庞然巨物般,许是逃命使然,人群摩肩擦踵地往上挤,一个旧式穿着的女人不慎跌落海中,照片正捕捉到她惶然坠落、双手无力上抓的瞬间。
兰知庭得了一个字的敷衍,倒也心满意足,兀自就看起手中的报纸看。看了片刻,倏忽一声怪叫:“檀老板要来锦城了?!”
沈寂被他喊得耳朵疼,不由侧目瞥过去,就见兰知庭已经“腾”地窜起,兴奋大喊着:“檀老板要来锦城了!”
沈寂问:“谁?”
“三爷,你有所不知。”兰知庭说,“这青檀,檀老板,乃是时下燕京梨园行里最卖座的角儿,一票难求——我半年前赴燕京,也是托了朋友的福,才有幸听了几场。”
他说着,不禁咂咂嘴:“便念念不忘至今。”
“既如此,”沈寂翻找着近来学的诸多新词,揪出其中一个,“你是他的戏迷了?”
“何止戏迷!”兰知庭兴奋道,“我简直是他的fans!”
“范斯”是什么,沈寂尚且不清楚,于是谨慎地问,“这样的人,为何要来锦城?”
“害,三爷。”兰知庭指着报纸,叹了一声,“他在燕京唱戏,却偏偏得罪了裴峥,弄得没戏楼子敢排场,可不得迁走么!咱们远在西南,他裴峥守着东北,手再长也管不到锦城来。倒是便宜了咱锦城的戏迷,今晚便能在同春园里听一出——怎么样三爷,赏脸去一去?”
他话说得急切,语速快,已然是迫不及待。沈寂虽也对这时代的新鲜戏感兴趣,却不慌不忙地问:“可是,我怎样去?”
“自然是我出钱,咱俩包房……”
兰知庭话卡在嗓子眼,总算回过味儿来了。
不对,孟砚声近来处境这般凶险,怎么能轻易暴露于人多眼杂的戏院?若是今夜他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