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峻归家时已近午夜。
然而书房的灯是亮着的,孟砚声还没休息,孟承峻脱下大衣挂在臂弯,轻手轻脚地靠近房门口。
“大哥。”
孟砚声揉着太阳穴,在昏黄的台灯里朝他勉强一笑。
“怎么了?”孟承峻走进去,看清了弟弟脸上的倦容。
他一皱眉,目光锐利道:“矿上出事了?”
“是。”孟砚声叹了口气,“近来南边新货要得紧,可旧矿洞的开采已趋近饱和,新矿洞虽已勘探到了,却有撑山的巨石挡着,炸药炸不掉,只得绕路挖,这一挖便出了事。有工人埋在松土下头,被碎石砸伤了脑袋。”
孟承峻眉头一蹙,坐到弟弟身边:“那工人家属为难你了?”
“这倒是没有,”孟砚声说,“目前人送了医,已无大碍了,赔偿金也给得足,只是……”
孟承峻问:“只是什么?”
“只是矿洞安全关乎工人性命,大哥,我想多运一批钢架来,撑住洞道顶部,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话说到这里,孟承峻已然全都明白了——弟弟这是求自己呢。
孟家早年同钱家交好,这钱家便是专做铁矿生意的,后来孟老爷子与钱老爷子相继去世,钱家长子懂得与时俱进,已然学习了不少联邦的炼钢技术。
自己经营孟氏祖业,自然同钱家现任掌舵人交好,孟砚声难以迅速要到的东西,他作为家族大哥,却可以轻易获取。
孟承峻不禁笑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烦忧?砚声,你放心,大哥明日便同钱家说去。”
孟承峻讲完这话,打了个哈欠,起身便要上楼歇息,却听孟砚声在身后唤:“大哥。”
孟承峻转过头去。
“兹事体大,我想拜托你明日与我同去矿场,亲自考察一番。”
孟承峻愣了一瞬,半晌轻声道:“好。”
夜已深沉,孟氏公馆的灯总算灭尽,孟承峻躺在床上,失了眠。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孟砚声也没睡,只是熄了灯,立在窗边,尚未休息。
今夜锦城亦有小雨,霏霏不绝,濡湿了他的眼睫。雨水微微溅在窗沿,夜风一吹,就带来了秋日的寒意,孟砚声嗅到了模糊的桂花香。
沈寂在遥远的桂香里,眨了眨挂满雨露的眼睫。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如今和光会虽然给他安排了住处,可是沈寂不愿尽信。他活两世,从前最信燕太祖李盛,如今只愿信他自己。
夜来淫雨霏霏,秋露总含凉。沈寂找了处避雨的翘檐,盘坐下来,撑臂眺望孟宅的方向。
明日伤口就该换药了——孟砚声找到诊所了吗?
雨斜飘向他,凉得沈寂心神清醒,他相信孟砚声在锦城的能耐,也相信自己与他的惊鸿一面。
那一眼摄了孟砚声的神,也魇了他的心。
他与孟砚声别无二致,同样期待着彼此真正相见的时机。
东方已现鱼肚白,沈寂翻下屋檐,回房抖乱床铺,躺了上去。
在荸荠色的白日里,大头蒸汽车驶出锦城西门,直奔液金矿区。
今日与往常有所不同——后排除却孟砚声外,还多了个孟承峻,这两兄弟不时说些家中琐事,听着很是亲密无间。
车甫一在矿区停下,便有人匆匆来迎,孟砚声共孟承峻下了车,庞大的矿区霎时展露眼前。
“大哥,你是初次来此。”孟砚声说,“这位是工务部总工程师老陈。监督探矿、巷道设计和通风排水相关事宜。此次钢架安置,便由他主要负责对接。”
孟承峻微笑着伸出手,老陈将一双手在裤子上反复擦了多下,才回握上去,口中殷切道:“孟大爷,有劳您。”
“哪儿的话?”孟承峻笑意更甚,“都是本家生意,我这个做大哥的,自当上心。”
“钢架今天下午运抵矿场,正式开工该是明天了。”孟砚声说着,退开半步让出道来,“大哥,这边请。”
他耐心细致,亲自做了孟承峻的向导,将液金矿上的一切一一说与他听。
“这处是总务部,负责采购坑木、炸药、油灯和粮食。矿工宿舍也归总务部管,还有食堂医药一类——大哥,当心脚下。”
走过一段凹凸不平、泥泞湿滑的乱石路,便到了稍稍宽敞的场地,孟砚声指着旷地上堆积如山的黑金色矿石,为自家大哥细细解释。
“这里便是运营部了。镶嵌液金的矿石挖出后,就在这场地里头初筛,入熔炉冶炼,最后冷却装箱,运往各处。”
孟承峻将旷地上头忙忙碌碌的工人们一一瞧过,疑惑道:“冶炼?”
“是。”孟砚声说,“液金熔点低,通过低温冶炼,便可同其他碎石区分开来,有效提纯。”
“原来如此,”孟承峻说,“可我记得,这液金均是规整块状的。”
“它在常温下呈凝固态,”孟砚声耐心道,“经过冶炼,就可以倒入大小不同的模具了。使用时只需稍稍加热便可。小块的固态液金,一般留给铁信鸟、留声机一类的小玩意儿;大块的,则供给轮渡、火车等等,省外需求量颇大。”
他顿一顿:“不过,也正因液金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