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弯下腰,一手撑住桌沿,另一手捂着嘴,胃里翻涌上来的酸苦根本不给她喘息的余地。那口生饺子的腥冷气息还黏在舌根上,她一阵干呕,早上没吃什么,呕出来的全是苦水。
卫琢原已经走到门口去送人,听见身后的动静立刻折返回来。他脚步快,却落在她身侧时忽然顿住了,像是怕自己靠太近又吓着她。
"公主?"
赵平芜没答话。她低着头,肩胛骨隔着薄薄的湖蓝衣料微微耸动,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吐完之后喉咙里又辣又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不想让别人看见。
可卫琢已经看见了。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倒了半盏温水,放在她手边能碰到的位置,没有硬塞进她手里。
"是那饺子不对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恼怒,倒像是试探着问。
赵平芜直起身,接过那盏水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嗓子眼里的火烧感缓和了些,她才开口,嗓音有些哑:"没有,只是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卫琢的眉心倏地拧起来。他当然知道那碗饺子是生面皮裹生馅,喜婆喂到她嘴边,图的是个"生"字的彩头,盼新人早生贵子。
可赵平芜咬下去的那一口,他看得分明。她咀嚼的时候眉头就皱了一下,只是在满屋子人跟前硬生生咽了。若只是寻常的生饺子,不至于把人恶心成这样。
他想起她方才坐在喜床上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笑,满屋贺喜的人像隔着一层水看她。她不在那儿。她人是坐着的,魂却不知缩到哪儿去了。
"从前在冷宫……"卫琢斟酌着开口,"有人让你吃过这种东西?"
赵平芜端着水盏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没多说,但卫琢已经明白了。
冷宫里的日子哪里是"清苦"两个字能概括的,那些年她被人作践到了什么地步,光是从一碗生饺子就能窥见一斑。
皇后身边的人未必会直接毒死她,可让一个失了宠的公主吃些馊的、生的、难以下咽的东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不吃,便是矫情,便是不识抬举;她吃了,那些人变本加厉,在背地里笑话她。
赵平芜把水盏放下,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失态。
她不该吐的。
忍一忍就过去了,跟从前一样咬紧牙关咽下去,什么都不露出来,那些人看着没趣也就散了。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背叛了她。
"公主不必忍着。"卫琢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不像安慰,倒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我这儿,不想吃的东西可以不吃,不想忍的事可以不忍。你不用委屈自己。"
赵平芜抬起眼看他。
卫琢没有凑过来,他只是站在两步之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来的时候连赵平芜的指尖都没碰到。
赵平芜接过帕子,嘴角沾着的苦水擦干净了,心口那股堵着的劲儿居然松了些许。她没说话,但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卫琢见她神色缓过来,便岔开话头,指了指窗外:"外头日头起来了,公主若是觉得屋里闷,我陪你在院中坐坐?院里那棵石榴树开了几朵花,红得很。"
赵平芜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细碎的日光从窗纸里渗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一小片。她忽然觉得,方才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闷意,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