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几人素不相识, 这内侍方才略显跋扈的性子已经让谢云真和严彩等人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到这会儿却是这般亲和的态度,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此中无诈。
“将军, 不能去。”
扮作随从的陈副将在裴述身旁低声絮语, 微微抬手拦了拦身形欲动的主上。
二人见身后的马车迟迟未跟上, 担心有变,挑着帘正从车窗往后小心翼翼探看。
裴述自然比陈翰更懂这点, 他沉着气一声不吭,可紧蹙的眉眼无疑彰显出他一分紧张情绪。
眼前的这一幕瞧着再寻常不过,可他们都清楚,那是宣王府的人,自然要审慎些为好。
其实他本不该如此紧张, 可偏偏谢云真就在那马车上, 他做不到像面对自己的事那般无动于衷。
“这位夫人?可有听见老奴说话?”黄锦一张皱纹纵横的老脸笑眯眯地看着车中几人, 顺势抬了抬手, 将布老虎递得更近一些。
谢宜安已经醒了, 只是神态还有几分懵然。她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掐着嗓子说话的老男人, 孩童天然的警惕性让她不敢伸手去接自己心爱的布老虎,只能抓着严彩的衣襟依偎在她怀中。
虽然她早被娘亲嘱咐,在入夜前都得把这个美人姐姐当母亲,她虽是糊里糊涂不理解,可娘亲表情很严肃, 她最乖了, 当然要听娘亲的话。
只是让她当着娘亲的面转而如此叫别人,她是万万做不到,但是像现在这样的小动作,她还是很擅长的呢。
“实在是抱歉, 小女儿家胆小,多谢这位老伯。”严彩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谢宜安的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面露微微歉意地说道。
她是贵妇人的身份,没得有仆妇在场,还要自己亲手去接的道理,这事儿本该是离车窗最近的徐婶去做,可徐婶没经历过这等搓磨人的场面,眼下已经僵硬得难以动弹,绷着一张脸不敢言语也不敢动作,生怕自己的笨拙会让恩公所做的一切准备都付诸流水。
她其实对此间事情了解不多,只知道恩公是有大事要做,且入上京城一事颇有风险。
原本出发前恩公叫人特意在私下与她说过,道此行艰险,他可差人将她送回老家,并将这几年她服侍谢云真的辛劳折算几倍的银钱,另有田产相赠,可供她全家一辈子吃喝不愁。
徐婶只是个普通人,原本在她的观念里,普通人就做普通人的事好了,吃上饭,保住命,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可她本就是个软心肠的人,又与谢云真极有眼缘,这些年相处,早把她当作女儿,再加上她一家性命皆为恩公所救,叫她拿上钱银离开只管自己保命,她到底是做不到,犹豫几番后,心一横,当场表示她要跟他们一起走。
只是她到底是普通人,缺了些大事临场该有的镇静,只能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粗浅地理解为不能和宣王府的人接触,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可她这毫无动作,反倒让黄锦心中几分存疑,他眼神瞥过去,那妇人却像眼瞎了一般视而不见,只是硬邦邦地坐着,又抬手掩了掩面。
若非王妃特意嘱咐他要客气些,否则叫他这样在宣王跟前得脸的内侍还要去讨好这些平民,实在是有损他颜面。
“这位嬷嬷瞧着面色不太好看啊,可是在紧张什么?”
黄锦在宣王跟前得脸,不单单只是做些王府管理的工作,平素审问人惯了,这会儿见这妇人神情有异,便下意识觉得有问题。
谢云真心室砰砰直跳,此刻悔极了,她不该这么将就自己女儿——之前怕她在马车上睡觉不适应,便把布老虎特地拿出来陪着她。
没有布老虎,就不会发生眼前的事,原本就要顺利通关了,却还是跟宣王府的人实打实接触了一遭。
这老内侍不愧是宣王那等狠人身边做事的,非一般的敏锐。
好在这各自的心思只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谢云真脑筋转得快,连忙挤出感激的笑容,双手伸出车窗去接:“我家奶嬷嬷不太适应北边水土,这一路也是受了些搓磨,老伯不必在意她,麻烦交给我就好,真是多谢了,我们小主子可离不得这布老虎呢。”
她话音刚落,思绪飞快地转动,立马又接上一句话:“若是老伯方便,可否告知奴婢府上尊姓?等我家主子安顿好,便来亲自道谢。”
严彩藏在谢宜安身后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衣衫,手心已经满是汗,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她是真没想到她这位表嫂,竟这般胆大心细。
黄锦听罢这句,心中琢磨几番,又觉若是有问题的人,应当不会这么主动攀附结交。
再加上还有王妃的嘱咐在身,他心底按下对这主仆的鄙夷,将布老虎递过去后,不咸不淡回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在意——”
“——黄锦。”老内侍话还未说完,许是因着前方队伍松动,宣王府的车驾被车夫驱赶着上前,两车并排,车窗相对,宣王府的婢女为主子轻轻挑起帘子,后者眼含不满地看向黄锦,似是在质问他因何耽搁这般久,“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车帘并未完全挑起,以谢云真等人的角度并不能看真切那宣王妃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