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款而沉静,听不出情绪:“你就是写了血书,讨伐何旺[恣行掳掠,甚于盗贼]的柳如真?”
柳如真低低应了一声“是”,声音听着有气无力,才说了两句话,嘴唇就干裂得浸出血来。
看来小厮说柳家不给饮食一事,恐怕是真的。
赵况垂下眼帘,压下翻涌的恶心和杀意,与柳家仆从道:“拿些点心茶水给她。再搬张椅子来。”
众人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这种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话本子,戏台上实是见多了。君不见,纵是两家有血海深仇、灭国之恨,只要是郎才女貌,彼此倾心,便可在轰轰烈烈的百般柔情中,尽释前嫌,终成眷属。
况且如今大局已定,周玉臣乃王皇后心腹之臣,周家军所为,已经无人可置喙!
对于柳如真而言,成为齐王的身边人,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只要这小娘子懂事一些,拿出些女儿家最擅长的柔顺堪怜、嫣然百媚的意思来,届时,莫说是齐王殿下,就算是周玉臣也难免心生恻隐。毕竟谁不知道周元帅的文牍房里,尽是些貌美女郎?美人嘛,总归是可以宽容些的。
柳朝和苏弥也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柳如真懂事些,博得了齐王殿下的欢心。
那她的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
再说来,齐王身边一个服侍的知心人都没有,这回指不定还是柳家的造化哩!毕竟柳阁老自家的女儿,现在就塞给齐王的话,不仅为时过早,还有急功近利的嫌疑。
回头引得王皇后猜忌,还白白招来麻烦。
但是把一个旁支不受宠的侄女嫁过去,那情况可就两样了!
如果有朝一日,齐王真的更进一步……
正在柳朝暗暗思忖之际,便听得赵况沉声问道:“柳姑娘,你的家人为何把你禁在柴房?”
柳朝傻眼了!
不是,殿下怎么好端端地偏要问这个问题!?就不能像岳霖审问严蕊那样,让她当场作诗,自证清白吗?如此一来,既能展露她的才情,又能含糊带过此事。
须知,子不言父之过,不论实情如何,堂妹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厢,柳如真干裂的嘴唇蠕动了片刻,将将要说话。
那留园的主人,也就是柳朝的叔父,已经像火烧屁股似的窜上前来,抢着道:
“回禀殿下,小女素来顽劣,刚才是和家中姐妹闹着玩,不小心把自己锁进了柴房罢了。”
柳朝再次松了口气,苏弥也暗赞了一声好!
这个回答既含糊了柳家苛待女儿的事实,又避开了柳如真讨伐周家军一事,还很有些小女儿情趣的意味。确然是非常体面的回答。
然而。
赵况却不理会,依旧又问了一遍:“柳姑娘,他们因何苛待你,你只管说来。”
柳如真灌了几口热茶,吞了几块糕饼,脸上刚有了点活气儿,可那神色竟变得犹犹豫豫!
那柳家叔父也急忙回头,低声呵斥道:“如真,你可想清楚了,殿下面前不可胡言!”
赵况当即沉声:“孤在问柳如真,没有问你。”
见最温款谦和的齐王都发怒了,众人大惊!柳家叔父更是唯唯诺诺,缩着脖子道:“是,是。殿下息怒,小人不过叮嘱一句罢了。”
而柳如真犹豫片刻,才伏身跪拜,嘶哑道:
“……启禀殿下,是民女无状,触怒了父亲。按照家法,理应禁闭。”
不知为何,赵况觉得柳家诸人,身上绷紧的气势一下就松了。
这里头透着百般古怪。
就在赵况思忖时,只听得周玉臣低低轻笑一声:
“无状?本帅见过你的血书,字字带血,句句在理,更是由己推人,心系苍生。实在不像无状之辈。”
周玉臣的目光扫过悄然归来的朱麟,继而温言道:“究竟所为何事,自有殿下为你做主。柳姑娘,但说无妨。”
柳家叔父大惊失色,当即扭头低喝:“……柳如真!”
柳如真却直勾勾盯着周玉臣,忽然把牙一咬,豁出去了!
她猝然转向赵况,俯身顿首,磕得砰砰直响!
再抬头时,那朱砂痣已经浸了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容禀。民女不敢妄言心怀天下,然而命薄于纸,纵有微志,也难敌这乱世倾轧。其中种种,皆非本心所能主。许多时候,俱是不得已。”
“敢问殿下,若民女获罪系因何旺,殿下当何以处之?”
赵况目光微凝。
直觉告诉他,柳如真被关押的原因不是此事,何旺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一个不受宠的女儿而已,把她送到庄子里藏起来也好,赶紧嫁出去也罢,都犯不着现在才来处置。
真要取她性命,周玉臣受封帝国元帅的那一日,她就已经死了,又何必要拖延到现在?
然而。
柳如真既已当众发问,身为齐王,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作答。
眼下的情势,早已经远远超出了周玉臣与他商榷好的范畴,甚至不在二人拟定的各种意外之内。
到底该如何回答,他不能问,她也不能说。
赵况目光垂落在案前的酒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