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周玉臣再是强横,总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动了镇安郡王吧?
与此同时。
看起来一点也不强横的周玉臣,此时正坐在一架半旧不新的马车内。车厢虽阔,却因塞进了闻人鹤、邱淑英、谭宝珠等人,显得拥挤不堪。
闻人鹤两眼发直,那张冷若冰山的臭脸,此时是臭得不能再臭了。他只得缩手缩脚蜷在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生怕触碰了旁人的手脚。没办法,周玉臣这个王八蛋太混了!居然让两个女官跟“他们这些大老爷们”挤在一处!
便是有天大的急事,下了马车再听不成么?人家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还有这周玉臣,城外土路颠簸,万一磕碰了腿伤,该如何是好?
谭宝珠见闻人鹤面沉如水,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把信念了下去:“……黔州土锭铁,今以灌钢、包钢之法,佐以《天工开物》生铁淋口工艺,所得熟铁之坚,已堪比[西蕃镔铁]。再加上,黄御史和燕监造带来的那一批工匠中,有三位心思奇巧,将那水转大纺车略加改动……竟制出了丁正郎口中的[镗床]。”
这个“丁正郎”,便是身为工部侍中的丁道雅。
而“镔铁”,则是产自西域的顶级铁材,堪称“以诸铁和合,极精利者,铁中之上者也”。其面生天然纹路,坚硬无匹,远胜东瀛“玉钢”与大梁“灌钢”。一柄镔铁大刀值银5两,是普通腰刀的5倍,价值堪比火绳枪!
唐伯虎曾作诗“凤头交股雪花镔,剪断吴淞江水浑”,其锋锐可见一斑。
而这样顶级强韧铁器,不仅能锻造,还能用在火器制造上!
一直默不作声的邱淑英听到此处,忍不住轻呼:“当真成了?”
“怎的不真?”谭宝珠弹了弹手中的信纸,没好气道:“燕监造亲笔所书,难道还有假?”
周玉臣听得此言,竟哈哈一笑,冷不防伸出胳膊,一把将身旁僵直的闻人鹤揽了过来:“寿年,我的闻人大人,您老且把那张阎王脸收一收——瞧见没?咱们真正的好家伙,火枪、大炮,这可就要来了!”
“松、松手!成何体统……”
闻人鹤被搂得浑身一僵,呼吸间尽是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这位以风骨峻整、刚直敢言著称的青年御史,弹劾过无数奸佞阉党,现在被却被天下第一大宦牢牢搂在怀里,偏偏还不敢用力,怕碰着她腿上的伤!
他只得虚弱地挣扎着,如玉的面皮涨得通红:“那镗床与火器,又有何干系?”
“有大干系呢!”
回答他的却是邱淑英。这位曾经的“平虏大将军”邱遗之女,此时压低嗓音道:
“大梁火器之所以精贵,一在火药转运耗费巨大,火药配比不好掌控,二在器质柔脆,所用青铜、生铁杂质过多,硬度太低,极易脆裂;三在火器本身易于炸膛,且乃一体铸成,部件无法更替。一旦损毁,便只能整支报废。”
“而这炸膛,归根结底,还是泥范铸造之法粗陋。导致火器部件尺寸不一,管壁厚薄不均,因此极易炸膛。”
说到此处,邱淑英眼目里尽是狂热的光彩:“家父曾与我谈及此事,说若是能让零部件规整统一,尺寸一致,则九成九的难题可解!却未曾想,我有生之年,竟能得见此事成真……”
谭宝珠听得似懂非懂,这器具监造的学问,原非她所长。谭缙教她的,都是诸如“富不敌权焉,穷以权贵焉”、“揣为上,事次之”之类的权术之说。
不过,眼见周玉臣这般高兴,谭宝珠岂会不识趣?当即笑吟吟道:
“恭贺大将军得偿所愿!此实乃天佑大梁、天佑大将军!有大将军这般明主,指不定咱们今年就能克服定襄,直捣黄龙了哩!”
她话音未落,余光却瞥见周玉臣搭在闻人鹤肩头的手掌,非但没松,反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闻人鹤面红过耳,还得拼命绷出一张冰山脸来,那副窘态,直教人看得心头一跳。
谭宝珠心下一怔,暗道:不对劲!你脸红个什么劲?!
周玉臣不知其心中所想,依旧将闻人鹤牢牢搂着,又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笑道:
“寿年,还记得咱们用麒麟烟,戏耍昂潵的那一回么?那些微末伎俩,何足挂齿?从今往后,咱们才要见真章呢。待来日,我必带你一同杀上前线,再点它一回炮——这回,非点个地动山摇不可!”
此时此刻,周玉臣脸上尽是少年得志的喜悦,意气风发的狂妄。
好像这天塌下来也无妨,地崩裂了也无事,只要有她在,不过是再造个天地罢了。
如此气吞山河,如此目空一切。
闻人鹤只觉得心如擂鼓,那跳动,几乎要撞碎他恪守多年的端方守持。他一时想问“你在黔州数月,受了这样重的伤,便是为了这个么”?一时又想问“纵使有火器,那程叔敬、燕衡怎么办,镇安郡王又如何置处”?
然而话到嘴边,在撞上周玉臣那双璀璨逼人的眼目时,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恳求:
“……你先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
镔铁,就是大马士革钢,硬度超绝。“以诸铁和合,极精利者,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