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百来号人,便替我死守中渡镇, 那时候不比现在难上百倍?闻人鹤走这一步,其实也正是我心中所想。何弥,再信我一次。”
何弥哽咽着应了一声。
可他心里,其实是不敢信的。看着曾经“相逢意气为君饮”的一双少年,在命运的推动下渐渐貌神合离、心怀异志。仿佛目睹莲座上的神像跌落, 露出斑驳不堪的泥身,面容却仍旧是端和雅正的。叫人怎能不扼腕叹息?
如今的局面,分明是闻人鹤隐忍许久,一朝发作。而闻人鹤入局已久,权势颇重, 其背后的士族势力, 也绝非一日可除。
另一头, 那些真金白银砸给周玉臣的世家,那些豁出命跟着她从中渡镇打到陈留的武弁,也不会允许她后退半步。
难道……真要走到曹操与荀彧的那一步么?
何弥不敢再想。
他只得郑重俯身,将心怀都交付与周玉臣:“大将军只管吩咐,臣,但凭大将军差遣。”
周玉臣却摇了摇头, 无奈道:“我正值居丧,有什么可差遣的?你且协助闻人鹤,把这次遇袭中玩忽职守的官员都查出来,即刻严办。这才是正经事。”
何弥只得应下,自去了。
然而,话虽如此。
不论天授帝驾崩一事,如何在现有的北伐班子中掀起了滔天大浪,也不论哀痛过毁的周大将军,是怎样伤心到不理政务……战事依旧在继续,所有的战略部署,仍然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不一会儿,又有文牍房的女官来禀报军务。
就在周大将军不进水米的这几日,战事进一步推进。
七月二十七日,北方的探马传来消息,秃马锡不断在秃蔑边境集结军队,招兵买马。蔑里干人心惶惶。
七月二十八日,襄云城守将夏永德,应约献城。在崔昭大举攻城的同时,夏永德打开南城门,梁军直接蜂拥而入!
昂潵、鹰咎顿被迫迎战,双方的巷战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昂潵身中十余刀,被崔昭阵斩。鹰咎顿惊惶大呼“我乃国主王叔,切勿杀我”,哀声未绝,悚然而降。事后清点,城中虏军原2万5千,饿死、战死者约2万,仅余5千残卒。年仅6岁的白淙,也因此获救。
与此同时。
轩辕翠花借道陈留,进击许都。后方虏军早知大势已去,正打算炸毁矿洞,裹财货而逃,谁知轩辕翠花的速度这样快!双方甫一交战,虏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许都、陈留收复,斩首虏军7840人,解救矿洞数处,获救的梁人奴隶约3301人。
是以,轩辕翠花部索性东进,挺进禹城!
“……[敌婴城死守日久,禹城内外,兵疲粮匮、不足固守。计四五日间,便可攻下。特此飞报]。”
文牍房的女官念完了军报,一个说:“看来云州全境光复,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又一个道:“若得如此,先帝在天之灵,也便可瞑目了。”
说罢,众人齐齐向周大将军道喜。只是周玉臣眼角微红,神情恹恹的,浑然没个欢喜模样。众人心知她是伤心过度,几日不曾沾些粥米,心里头又是疼惜,又是敬畏,哪敢再多言?只得悄悄地都退了出去。不一会儿,脚步声便远了。
偌大的军帐,又只剩下周玉臣一人。
她孤坐在椅子上,阖目养神片刻,依旧是齐楚端方的气态。须臾,方起身走向身后的屏风处。
那是一架素绢的三折围屏,上面画着虎啸松风的画式,笔触浑厚,气势磅礴。
而这屏风的后面,坐着的却是那位传说中“哀思过毁”、“几乎不能视物”的太子赵况!只见他穿一领藕色绫罗衫,外罩月白比甲。不知是周玉臣是什么恶趣味,发鬓边竟还簪着一朵玉簪花。一张温和清隽、眉眼昳丽的脸容,尽数拢在雪白的幅巾下。竟有种说不出的温存好看。
见周玉臣走近,赵况的脸上掠过一丝拘谨,又带着几分羞赧:
“大将军瘦了。我知道有种饴糖,小小一粒含在口中,便能补中益气、健脾暖胃,旁人轻易也瞧不出来……大将军可要试试?”
嗓音温款,眼睫低垂,活脱脱一副贤惠良家子的做派。
周玉臣都给看沉默了。
连续几日,太子赵况都十分乖顺。让穿什么就穿什么,让在哪儿呆着就在哪儿呆着。甚至不知从哪个箱笼里又翻出针线来,悄悄地把周玉臣的衣裳靴子都缝补好了。针脚细密,疏密有致,居然跟柳元娘的手艺一般细致。
但你要是问他,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动手弑君?
赵况就跟哑巴似的,只垂着眼帘一副可怜儿的模样,只字不提。
仿佛那天手刃天授帝,血溅满身,还想用虏刀亲自给尸体补那几下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周玉臣叹了口气,索性捡了只春凳坐在他旁边,低声道:“殿下心善,好歹也留一分慈心给赖贵儿。这几日他替殿下哭奠,可是实打实的晨昏不休,荤腥全无。总不能叫他一直顶替您吧?”
熟悉的药香味扑面而来,混着银樟木的冷冽气息。
赵况一怔,是那只香薰球么?
他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耳尖刷地通红,声音低低的:“这样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