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铺了一地锦绣。这日散值后, 谢问玉、燕襄、柳如真几个年轻官员,便相约携了酒食,直往月陂堤来。
三人拣了一处最大梧桐树,席地而坐,看野蜂乱舞, 花叶翩跹,把衙门里烦心事一扫而空。
燕襄性子最混,吃多了几杯,便捞起袖子要与李凤儿划拳:“好姐姐!她们都嫌弃我手慢,不肯跟我耍, 只有姐姐心疼我……今日春光正好, 姐姐便陪我玩一回罢!”
李凤儿向来胆气不足, 虽说她当年告发了吴长春,又去秃马锡作了回探子,胆子勉强养肥了些。
但文牍房里的女官太多了,各个都颇有才干,谁不比她出挑?
因此几个人里,李凤儿的脾气是最好的, 当即笑着应下。
“李大人可不许惯着她。”
柳如真伸手弹了燕襄一个脑瓜崩,她生得观音一般,说话却不客气:
“这泼猴每回都瞅准你出什么才出拳,专哄人吃酒哩!”
燕襄嘿嘿一笑,索性歪身靠在柳如真身上,嬉皮笑脸道:“黔州的茅台烧不好吃么?我这是孝敬姐妹,友爱同僚,一片好心呐!”
柳如真气得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下,燕襄正要躲。
这时,谢问玉抿了一口酒,斯斯文文道:“看来燕大人手里的文书还是太少了,胳膊上还有劲呢。”
燕襄一听,登时身子坐直了,人也老实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乱说啊!哎哟哟这酒盅好重,我的胳膊好疼!”
柳如真在一旁抿嘴直乐:“你就别吓她了,这几日为着大将军的事,阿襄忙得是晕头转向。昨儿夜里我叫她歇一歇,喝口茶吃个饼子。她昏头昏脑的,竟把饼子往墨砚里蘸,吃得一嘴乌黑,还傻愣愣问我为什么笑!只是不知……这军制改革,怎地这般着急?”
谢问玉瞟了燕襄一眼,才转过脸来,正色道:
“这便是你不明白了。军制改革,名为改革,实为收权。眼下大将军威望正盛、万方咸服,此时不动,难不成要等各有心思时再动么?”
燕襄与柳如真对视一眼,沉吟片刻,也都点了点头。
棋局至此,周玉臣已是绝对先手。威望、功业都不必说了,莫说是整个大梁,便是中外几个国家,也无人能比。她手里捏着新帝,还有天授帝留下来的那套江南班子,武将、士族、民心、财政,一应俱全。这套组合拳打出来,几乎无解。
政治权力,从来都是双向的。既是自上而下,也自下而上。
事情安排下去,总得有人来执行吧?底下人不服你,你连个干活的人都找不到,即便不得不做,人家也能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古往今来,为了削兵权,多少皇帝把头发薅秃了。君不见,建文帝为了削夺藩王的兵权,直接被清君侧,一把火险些将皇宫烧成废墟。而汉景帝,更是直接引发了七国之乱,差点就要亡国!皇帝们是既又怕武弁们拥兵造反,又怕落得个鸟尽弓藏的刻薄名声。
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去动周家军,估计当天夜里就得炸营!
但是周玉臣不一样。
这支兵马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有生死与共的交情。并且,她如今的身份仍是武将,不是什么要谨防叛变、防止分权的皇帝。由她亲自带头改,底下的阻力会小许多。如果真做成了,那么,周玉臣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在座的几人,俱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人。
想到自己年纪轻轻,便能参与这等参天巨业,还是一件接着一件……
燕襄急忙灌了自己一口酒,道:“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都想回值房干活了,回头又得吃一嘴墨!”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李凤儿也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柳如真想了想,又道:“听说昨儿,大将军和陛下一道去了雷台观。要不是有何指挥使,提前安排,警跸清道,怕是又要被热情的百姓们给堵了。”
“可不是么?”燕襄拈了一块点心丢进嘴里,嚼了嚼,道:“老何这人,你别看不声不响的,做起事来是真妥帖。我还听说,大将军这次去雷台观,除了给阵亡手足立碑,还要为关有情立单一座英杰碑呢!”
谢问玉心神微动,低声道:“是英杰碑,不是贞节牌坊?”
燕襄重重点头,道:“是英杰碑,不是牌坊!也不写什么关氏女,大将军说了,要大大方方地写上她的名字,就立在观澜山上。说是在山头,可北望云州。好教关有情知道,她魂牵梦萦的大梁,如今是何等模样。”
“那……京城里的那座贞洁牌坊呢?”柳如真连忙问道。
且说,柳如真、李凤儿都是京畿人士。早在京畿之战的时候,她们就从谢问玉那句“纵楚虽三户,能销秦耻;周余黎庶,尽化吴钩。朱旆回风,白马照野,招魂直到燕州……”的悼词里,得知了关有情的事迹。
只是,当时的周玉臣,还得仰赖王皇后的支持。所以她只让谢、燕二人写了悼词,没有动过牌坊,也默许了王皇后唯我独尊、打压关氏的种种行径。
如今周大将军在回京前整这么一出,这摆明了是要搞大事啊!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脸上尽是说不出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