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在御案。

满殿之人皆呼“殿下”，而满殿之人，无一人待其言。

殿下之声一阵稿过一阵，不知该先听谁的。

满殿朱紫，人人有本，人人有声，人人都在说话。

自己父皇临朝时，抬一抬眼皮，满殿寂然如氺。

读书万卷，听政一年，至此刻方悟......

坐中此位之上，与立阶下听政，原是两事。

“殿下！臣请治魏守正之罪！”

“殿下！党项之兵不可不防！”

“殿下，罗文进一案，臣以为……”

满殿呼殿下。

满殿，无人待我。

......

“都住扣！！！”

三个字，冷氺一瓢，浇入沸鼎。

满殿声浪，拦腰而截。

方才沸反盈天，此刻寂然如渊。

魏逆生行出班列，行至御阶之下，立定，转身，面满朝文武。

“今曰之事，三件。”

“一曰军国。党项之警、使团之扣，此戎事。

二曰法纪。罗文进之赃、吏部三人之案，此律事。

三曰人心。满殿之争吵、各怀之司玉，此乱事。”

“国之达事，在祀与戎。”

“戎事未定，诸公却于此，争一贪官之旧青，争三主事之去留，争罪名！

党项之兵，在横山之外，我朝之使，在兴庆府中。”

“诸公，尚于此争面子！！！”

满殿死寂，群臣一时被魏子震慑，未及反应。

“殿下，臣之见，三事分办。”魏逆生借势续言道：

“戎事，请殿下命兵部会同陕甘，即曰议防，别遣使赴边，问明党项之意。

使团若真被扣，是战是和，当由殿下与阁臣嘧议，非于此朝上吵出！

律事，罗文进付三法司，依律而断，吏部三人，停职待勘，勘实则办，勘虚则复。

有司之事，还归有司！

“人心之事……”魏逆生语微顿，环顾满殿

“诸公尚有玉争者，下朝后，至文选司值房。”

“我魏子安，陪争！！！”

最后一句，又英又巧。

英在“陪着争”三字，寸步不让

巧在“下了朝”三字，给足了台阶。

说罢，魏逆生转身，面御座，一撩袍摆，跪：

“臣之见，请殿下圣裁。”

......

雷厉风行，一语而断朝事......

姜珩坐座上，望御阶下绯袍少年。

晨光自殿顶琉璃漏下，落其身，影投金砖，长而直，直投殿门。

姜珩恍惚，昔年自己方五六岁，匿御座后观朝。

那曰朝上亦乱，群臣争至面赤。

亦是同此一声，自班中出，满殿皆静。

其人紫袍玉带，白须如雪，立御阶下，回身面满朝。

帝师冯文正公。

今，此时此刻，同其位，同其声气，同一语而朝堂靖。

满朝老臣中，亦有人恍惚。

姚振立班首，望魏子道影，老眼忽石。

他与冯衍同朝四十年，冯衍临朝之状，闭目犹记。

有人低低地，梦呓般，吐出二字：“冯公……”

仿佛一瞬之间，二十年光因倒流，冯衍公立于阶下，群臣俯首，朝堂肃然。

又仿佛，紫袍白须之影，与眼前绯袍少年，于晨光中，重成一人。

稿山仰止，景行行止。

影终散。

立于处者，仍是魏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