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张开右手,覆住卫重离冰凉的手背,用力握住,“什么身份遗命,误会嫌隙,都胜不过你我的手足之情。”
温热的触感沿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卫重离拢住卫安澜的手指,再开口时嗓音微颤。
“阿冉,有你这句话,为兄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大凉。”
不仅是大凉,还有……被他放在心上的她。
这是他最初的,亦是最后的誓言。
“好啊。”卫安澜莞尔一笑,“我会监督你的,你可别想收走我的权力。”
卫重离低下头,苦涩的笑容里夹杂着些许庆幸。卫安澜让步了,他不用再做那个两难抉择,他保住了他的皇位,也保住了他们的兄妹情。
嫦娥不悔偷灵药,碧海青天熠熠心。
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卫重离转而说起了外面的事。卫安澜凝眉听了一阵,忽然张口问道:“我和逢时的婚期定在哪天了?”
卫重离不妨她居然一心想着柳遇,根本没听自己说话,面色不由凝固了几分,“着什么急?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不是我急,而是你不杀毕方,阿雁和惊蛰忙得不眠不休,连襄王和燕太子都住进盛都了,种种迹象都表明此事尚未结束,我不放心。”
手串不在近旁,卫安澜习惯性地捻着手指,语速越来越快,“可我们已经挖出那么多人,连毕方都落网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兵变更糟糕的局面。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毕方还能做什么?”
见卫安澜一提到正事眼睛都亮了,卫重离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那也不行!你不是还要和柳遇白头偕老吗?一辈子就这一次,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你的大婚。”
“皇兄,你冷静一点,我是认真的。”卫安澜耐心地解释道,“你仔细想一想,毕方因左忘忧之故视你为死敌,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取我们的性命,当年动手总比先把你扶上皇位再推翻容易得多。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谋反并不是毕方的第一选择,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正是这件事促成了他心态的转变?”
卫安澜捂着胸口叹了口气,“我暂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我不喜欢被动。与其跟着别人的节奏,不如主动创造一个机会,大婚就很合适。不抛出个有分量的诱饵,鱼儿怎么上钩?”
卫重离别过脸转向窗外,穿梭的雪影一如他凌乱的思绪。他攥紧衣袍,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忧思伤神,你好好休息,我再考虑一下。”
卫安澜醒转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惊蛰特地回公主府告知了立冬。立冬跪在悬景阁中,看了一眼牌位上立秋的名字,随后深深埋下了头。
曛暖的火光在视线里逐渐模糊,四散成了漫天飞舞的雪片。
冬猎那天,得知卫安澜去救驾,立冬情知不好,匆忙赶了过去。可等他到围场时,众人早已进山。他在雪山里漫无目的地搜寻着,没过多久,山中忽然迸发出一声惊天巨响,紧接着,大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立冬立即奔向声音的来处,却意外在一处雪窝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立秋。他趴在雪中,全身都被烧成了焦炭,四肢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
“阿弟!”
立冬踉跄着跑过去,立秋认出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是……青萍……她要害殿下!我看到陶掌柜引爆了火药,雪崩……你……快去救殿下!”
铺天盖地的雪浪遮住了日头,立冬抱住立秋,心如刀割。
“阿弟!阿弟你坚持住,一会我先带你下山!”
“来不及了……”立秋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瞪大眼睛,像是倾注了毕生的心力问道,“阿兄,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她……在骗我?”
立冬张了张口,前夜他挖开左忘忧的坟墓,得知了青萍就是她和陆桓的女儿。虽然不清楚陆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青萍隐藏身份必有图谋。
可她是立秋宁死不悔的执念,他如何能击碎他仅存的希望?
同为习武之人,立冬当然看得出立秋坚持不到雪崩停下了,他也真的很想骗骗他,却实在不擅长说谎。半晌,立冬抿紧嘴唇,抬手轻轻拍了拍立秋的脸。
看着立冬皱成一团的五官,立秋什么都明白了。
心头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他痛苦地闭上眼,又尽力重新睁开,“是我错了,我怎么就没听你的话呢……阿兄,要是下辈子咱们还能做兄弟,你可一定得好好管教我啊……往死里打都行……”
立冬抱着立秋冷得像冰的身体,不觉悲从中来。
“好……”
“我真蠢,没脸见小满他们啊……”立秋的苦笑化作一声叹息,他喘着粗气,不甘心地道,“阿兄,保护好殿下……替我……赎罪……报……”
“仇”字还未出口,立秋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寒风凛冽,地动山摇,立冬在黑暗中俯身抱紧立秋,失声痛哭。他的阿弟,他唯一的亲人,就这样离他而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给了他最好的阿弟,又要匆匆夺走他的生命?
凭什么他要死在心爱之人的阴谋里?
所谓神明护佑,逍遥世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