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乌云汇聚的天幕,她的心绪也变得湿黏黏的,糊作一团。
她想到什么,忽然道:“再过几年,崔府就要分家了,崔衍也会有自己的府邸,到时候我住哪里呢?”
郑相宜忍不住笑起来,轻点她的额头:“傻昭昭,你也要成家的啊。”
崔昭的眉头并没有因此松开,反而拧得更紧,她坐起身,沉默许久,眼中迷茫更甚。
“但是,没有崔衍的地方……也是家吗?”
这话任谁听来,都会觉得天真,可郑相宜最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她没办法看轻这句话。
但是——
她握住崔昭的手,眼神认真:“会的,昭昭,你会遇见一个对你很好的人,有一个自己的家,这两个不冲突。”
这话她不得不说。
兄弟姐妹是最亲的人,流着一样的血,但这是有时限的,总会到分别的那日,感情越深,越要做好准备。
一时间,亭外又开始落雨。
崔昭长叹一声,转身趴在阑干上,看向雨幕,舒朗的眉眼间仿佛也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春日的雨——真是落不尽啊。”
……
屋檐的雨如珠串坠下,有几颗飞溅到衣角,又被掸去。
崔衍走进堂屋,平姑将他的伞接过,两人一道走向后院。
“老太君已经在屋中等着了,郎君用过饭了吗?”
崔衍颔首:“用过了,祖母近来可好?”
平姑是崔老太君未出嫁时便跟着的侍女,在崔府许多年了,对这些小辈很是熟悉,对崔衍尤有几分欣赏。
她点头:“老太君身体很好,不用担忧,今日叫郎君来,就是想问些事。”
崔衍心里自然是不担忧的,这一场谈话,他已经等了许久。
进了后院,崔老太君正坐在池边喂鱼,几条锦鲤聚在一处,花团锦簇的,一眼便能看见。
平姑道:“夫人,三郎到了。”
“过来罢。”
平姑上前,给他们沏好茶后,便带着其他人退回廊下,不远不近守着。
崔老太君看着自己这个孙儿,眼神十分平和,没有半点意满骄傲的意味。
“近来还在忙着办案吗?”
崔衍颔首:“是,不过都在收尾了,约莫再有两月就能结案。”
崔老太君点头,扔下一点鱼食:“天子借太学推行兼并教学、不分贵庶的事,你怎么看?”
崔衍道:“此事多变,尚不能定论,就算要出结果,也得再等三四年。”
“可从先帝开始,就已经兴建学府,推行官学,招收天下寒门了,迄今可不短。”
崔老太君看着水中鱼影,声音缓沉。
“往年,科考及第的都是世家子弟,可官学办起来后,寒门子越发多了。
尤其是你那年,除你之外,榜眼、探花皆是寒门……人要居安思危啊。”
“祖母多虑了。”
这个时候,崔衍并不会发表意见,只垂着眼帘,装作不解话中意。
世家屹立百年,靠的便是垄断族学以及官场里错综复杂的牵连,但如今恩荫的事越来越少,荫补的职位品阶也在往下。
靠门第入仕,越来越严苛,或许到最后,世家望族也只剩科考这一条路,这条路上却不止他们。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崔氏未来如何、世家未来如何,他根本就不在意。
如果想沾崔氏的光,他入仕后就不会选大理寺。真正的世家子弟,几乎不会选九寺,忙碌辛苦不说,功绩也难出。
但对崔衍来说,这是他走出第一步的最好选择,如今的功绩,全是他自己搏来的,结交的友人、前辈,与崔氏也鲜有来往。
入仕之前,他便在谋算,谋算带崔昭离开崔府的那一日。
在他们自己的宅邸中,没有祠堂、没有家规、没有拘束,她就是府上主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一日正按部就班到来,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拿到该得的。
崔衍眉梢微扬,抬眼看向崔老太君。
她仍在感慨:“多虑?盛世之下,万物繁茂,反倒是大树招风难存。”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直到将鱼食全都喂尽后,这才看向崔衍。
“你很喜欢在大理寺办案?”
崔衍眸光微动,道:“无所谓喜欢,在其位,谋其事而已。不过,或许不日就要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崔老太君一顿,有些讶异:“我前不久才和你叔伯们商议此事,还未定论,你就已经有推测了?”
崔衍颔首:“如果估算得不错,约莫下月就会有眉目。”
崔老太君摩挲指尖:“为何?”
“为了推行太学一事。”
“去何处?”
“挂入礼部。”
“一定是你?”
“一定是我。”
崔老太君沉吟许久,意味深长道:“你做事向来有分寸,这么笃定,祖母自然信你。若不然,我也不可能因为你作保,就同意崔昭考学。”
她深深看了崔衍一眼,默然良久后,这才抬手,平姑会意,立即回房取了个木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