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声猛地站起。
然而就在这须臾间,“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精准地洞穿了他方才所坐的圈椅,随即木屑四散,飞溅到梨花木圆桌的茶盏中,惊得同包厢者猝然失声惊呼。
有人放了暗枪!
“孟三爷!”
枪声自台上唱词间隙而发,叫满戏院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刹那尖叫奔逃声四起。
同时而动还有反应迅速的沈家家丁,孟砚声一抬手,管家老秦就带人堵住了戏院大门。
这围追堵截的一幕吓得戏众愈慌,桌椅被挤得胡翘乱仰,人流过江之鲫般朝外拥挤着逃命,却听乱声里,倏忽响了嘹亮的一嗓。
“一人怎破八门阵?想起江湖结义郎!”
——竟是青檀,他仍在唱!
身处这样的乱流中,青檀竟然面不改色,他抖着三黑,跨步回身,乐师也骤然回了神,重新拉起胡琴迎合唱词。
“贾家楼三十六友同盟讲,歃血焚香共立誓章。”
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乃至有第一个人绕过桌椅碎茶盏,坐回了座上,仿佛这戏词能遮埋枪声似的,实实在在地壮了好些戏迷的胆。
青檀音调拔高,语气极悲极愤,探海弓步上前,喝道:
“弟兄们若念当年同盟义,助我叔宝破刀枪!同心杀退杨林将,杀一个地动山摇、扫荡登州!”
唱词罢了,荡气回肠,那长腔荡在戏院里,当真是势无可挡。震得大红灯笼也落下一只,烛心炽热,燎尽了虚掩的皮囊。
不知谁领头喝了声好,周遭余下者方才如梦初醒般,跟着拍掌高喝起来。
“好!好一个京城檀老板!”
管家老秦在门口,遥遥朝孟砚声一点头,后者便在掌声里转了眸,复去瞧看台边幕帘旁。
可惜,已然没了那如猫似虎的一双眼,孟砚声再回首,戏台也被自家家丁围得严严实实了。
“三爷,”管家老秦快步走到他身边,附耳轻声道,“出口都堵上了,按计划查?”
孟砚声沉默须臾,“嗯”了一声,又补充道:“留心后台。”
老秦领命,颔首而去了。
他这么一走,早等着问候孟家三公子的宾客就挤了满包房,其中邀他来观戏的冯家少爷仍在连连作揖,一位二十八-九的方圆脸男人就拨开人群,挤到了孟砚声身旁,爽朗道。
“三爷,可伤着了?”
孟砚声摇一摇头,看向来者:“多谢袁公子关心。”
“怎么好好地在戏院里听戏,平白无故挨了这一枪?”袁锦绍怒声顿起,“他奶奶的,好大的贼胆!”
接着便是些泼辣骂街的话,孟砚声只含笑听着,一一应过了周遭关切的行商同行,余光瞥见青檀率众戏子乐师卸了幕。
帘一合上,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连同他那挺拔的身形,便连最后的幻象也不剩了。
孟砚声着魔了一般想,他当真是戏班里的人么?
他晓得今夜有人耐不住要动手,也查过青檀戏班子的底细,可此人显然在他意料之外,叫孟砚声顿时生了兴趣,忍不住想要探究一番——看扮相,应是男旦,却又比寻常男旦高大挺拔。
这眼睛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管家老秦带着人,嘴里道着对不住,却将后台好好查了一番,众戏子连同一脸懵逼的兰二少一起,站成了排。
“不是,这关我什么事儿?”兰知庭指着自己道,“老秦,我、我!我是兰家二……”
“知道,知道。”老秦压着他那咋咋呼呼的劲儿,凑近了恭敬道,“兰二少爷,今晚这出同您没关系,我们家三爷明察秋毫,错怪不了。”
兰知庭听了他这番话,又听得身边小戏子嘀嘀咕咕,总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孟砚声又遭了枪袭。
等等。
……怎么会是孟砚声呢?
兰知庭大脑“嗡”一声,险些炸了膛——他都将孟砚声化成那副男旦模样了,怎么还能叫人认出真面目?
思及此,他快步跟上老秦,慌忙问道:“三爷人在哪儿?”
老秦侧目瞥他一眼,有些奇怪道:“二楼,九号包厢。”
兰知庭脚步顿止——这就不奇怪了!原是孟砚声趁他没留意,自作主张,随什么人去了包厢,方才暴露自己,再度落入险境。
可是,这样一来,他不就成了今夜孟三爷遇袭的推手了吗?
兰知庭后知后觉,登时又提了裤子快跑起来,推开周遭孟家家丁,就蹭蹭往楼上去,临到拨开人群钻进包厢,他连忙捉住孟砚声的手,问:“没受伤吧?”
凭空冒出这么个花-花公子,周遭的商贾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小声嘀咕一句:“这不是兰家老-二……”
“托兰二少爷的福。”孟砚声微翘了嘴角,手上却着力,不动声色地一推,“毫发无损,多谢关心。”
兰知庭:“……”
好个孟砚声,在他公馆里白吃白喝这么些天,这会儿倒装起不熟来了!还阴阳怪气,说什么“托他的福”。
也对,孟砚声今晚入戏院,可不就是托了他兰知庭的福么!
兰知庭见人没伤着,悬着的心终于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