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拔刀相助,一面高声道:“鹰咎棱!我们周太监有一句话要带给你!”
鹰咎棱已经听过周玉臣的名字,当然知道这个“周太监”是谁,他惊愕道:“现在梁廷的宦官也如此彪悍了吗?是周玉臣让你来杀我的?”
“正是!”
赵况借势兜住柳元娘,刀锋从软剑与皮肉的缝隙中一撩,将将把软剑挑开。柳元娘的胳膊鲜血淋漓,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她手腕微抖,变出一把雪亮亮的匕首来。
二人后背相对,互相掩护,中间还夹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女人。如果柳元娘没有受伤,凭她的臂力,完全可以以匕首为箭矢投射鹰咎棱。但此时她皮肉翻飞,手臂不住地颤抖。
而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十个白狼卫。
赵况却不慌不忙,一本正经道:“在大梁谁人不知道周太监?她不仅是齐王的心膂之臣,更有各路守备大将相助!此来,她有句话要我说与你听——”
说话间,只见赵况上身前倾,下盘发力,似乎要搏命一击!
鹰咎棱警惕地后退一步,他身后的白狼卫也提刀而上!
就在这时。
赵况陡然一折身,同样是踩着墙壁借力而上!眨眼间人已轻轻巧巧地站在房梁上,左右胳膊还各自夹着两个人。
柳元娘知道他这是要撤了,她脑袋冲下,面孔涨得通红:“你怕了就自己滚!放我下去,我今日必要杀了他!”
赵况本要说话,心脏却突作绞痛!他只得捏了她的麻穴,转头对鹰咎棱道:
“周太监说:异日必将治十万悍勇,与君会猎渠城——她为猎人,你为刍狗!”
说罢,不管柳元娘如何挣扎,赵况一步扎入槛窗外。
鹰咎棱怔愣片刻,低声笑道:“一个舍生忘死的齐王,一个名播四海的周太监。我竟从未听过这两个人物,怪哉怪哉!仆从主便,唔,我现在是真想见一见这位齐王了。”
他却不知道,刚刚一脑袋扎出去的少年,就是“舍生忘死”齐王本人。
阿斯卡咬着牙,让白狼卫替他接上了胳膊。
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羞怒,沉声道:“主人!我知道您暂时不打算动中渡镇,但今日之耻,必须以血来报!请容许我带一支精锐,三日内必拿下整个燕州。若完不成,提头来见。”
“不,无谓的杀戮,就像无谓的饮食,于身心家国都毫无益处。”
鹰咎棱摇头说罢,对白狼卫道:“去把兰婉如找回来。”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异响!
鹰咎棱、阿斯卡二人拨开扈从,连忙探目看去,只见不远处火光滔天!炽热的火焰将夜空烧得一片通红,火舌舔舐着空空荡荡的渠城。
其中有一处最大的着火点,黑烟滚滚直冲天空。哪怕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也犹然能听到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阿斯卡面色全无,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子:“天神在上!那是我们的粮仓!”
与此同时。
兰婉如从一具尸体上,缓缓地拔出了自己的刀。空气中有粮食燃烧的气味,她的手脚依然发软,几乎是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才能走到此处。这本是该庆祝的喜事,可她抬起头时,两行热泪竟滚滚而落!
代替她躲在屏风后的女人,是一个歌女。
鹰咎烈在宴席上暴杀梁女的时候,她和兰婉如都在现场。之后,歌女甚至害怕得无法唱歌,只能白天挤着一张谄媚的笑脸,对着虏人撒娇卖痴,夜里咬着衣袖呜无声地哭泣,连哽咽一声都不敢。
但这样一个女人,在发现兰婉如有异样的时候,第一时间却问她:
“你可以再杀他一次吗?”
兰婉如一怔:“什么?”
歌女咬着手指,咬得手指浸出血来:“那天在宴会上,我看见你拔刀了。你能再杀他一次吗?”
那样的眼神,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充满绝望的请求。
兰婉如不敢相信她,渠城也有不少梁人的叛军。哪怕一时勇敢,最后在残暴面前也可能会退缩。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很快兰婉如就发现——
歌女打算自己动手了。
她悄悄地偷走了兰婉如的衣裳,暗地里学兰婉如的走路姿态。更诡异的是,她还能模仿兰婉如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如此兰婉如才下定决心。
计划拟定得很快,火烧粮仓,逼退虏骑。
但是等到执行的时候,兰婉如又踌躇了:“妹子,鹰咎烈一旦发现你是假的,必会迁怒于你。如果你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
歌女替她换上自己的衣服,那白皙的手指上全是斑斑齿痕:
“其实我也有犹豫过。在这个世界,女人像草芥一样不值一提。壮丽的故事只属于男人,他们是雄狮、是豺狼、是野牛,甚至是烈马。只有女人,是被啃食被践踏的草芥。”
“可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
“是啊,作为杂草,草芥是如此卑微,它既不会开花,也不耐风霜。被寒风大雪一扫,就没了踪迹。”
“但只要让它们熬过了这个冬天,等到春回大地的时候……”
歌女抬起头,泪光烁烁,每一个字几乎都像是从血肉里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