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令人觉得春风拂面。以周玉臣的敏锐,怎会猜不到,近日他与黄羚君的微妙变化?
然而。
周玉臣却恍若未觉,对待他们依旧如从前那般亲近。那态度,就好像他们这些“半道加入”的帝京佐臣,不是外人,而是跟着周玉臣一起出生入死、共同患难的老朋友。
此乃人情练达?抑或老谋深算?
不过老实说,周玉臣此人虽然年少有为,也算颇有谋算……但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与王皇后相比,终究少了些阅历和稳重。
旁的不说,就这种硬生生逼人站队的做法,可一不可二。
万一他苏弥,或者柳朝、黄羚君有了别的心思,周玉臣又当如何?
还有,她是怎么放心把柳朝留在燕州,整治商贾走私一事的?难道她当真以为,自己对人心的把控,能够做到滴水不漏、万无一失么?须知,人心如水,最容易变化无常!
正思量时,只得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旋即便有亲军打马近前,勒马轿外,语气惊疑不定道:“启禀大帅,齐道台来了!”
来了就来了,这么大惊小怪地做什么?
苏弥正暗自纳罕,只见周玉臣睁开眼目,缓声道:“请她上轿叙话……”
亲兵自然应下。
须臾,轿帘微动,齐青带着满身的霜雪和寒意,也挤了进来。
马车并不算宽敞,三个人实是有些局促,周玉臣又是个腿上有旧伤的,谁敢碰撞?况且齐道台是女官,挤在周大帅身边实也不成样子,苏弥只得认命往旁边挪了挪。
然而,就在这避让之际,一股浓重得令人心悸的金铁腥气,忽地弥漫开来,直侵肺腑!
苏弥心脏骤然一跳,目光下意识望向齐青——
这一看,饶是他再想强装镇定,也不由得瞳孔微缩,心头剧震!
但见齐青身上那身簇新的朱红官袍,竟已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污。尤其左边袍袖上,泼墨也似晕开一大片暗赭血渍。那血色犹带湿气,尚未干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她就这么血染袍服、招摇过市地来了?!
苏弥直接看懵逼了。
周玉臣的语气却平静无波,甚至连眉毛也没有抬一下:“秦断刀死了?”
齐青缓了口气,颔首道:“死了。”
周玉臣略一颔首,目光落在她那血迹斑斑的袍袖上,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可惜了这身好料子。回头得找人问问,有什么法子能把它洗干净。”
等会儿,不是,你们这?!
衣裳坏了,重新再做一身不就是了?!况且这是衣裳坏不坏的问题吗?!
那可是秦断刀啊!人家好歹也是个五品千总好么!
苏弥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他艰难地扭过头,对齐青道:“……齐大人,昨日你说你与秦断刀有旧,自请入秦府相叙……你这是……这是……”
齐青肌容胜雪,相貌不俗,是黔州众所周知的大美人。
可此时此刻,苏弥竟觉得那张美丽的面孔,仿若阿鼻地狱里的阿修罗,让他不敢直视。
齐青转目看了他一眼,语气也很稀疏平常,就像是在说杀鱼切菜一样:
“嗯,与他有旧,才方便杀他。”
苏弥更茫然了,他惶惑地看看周玉臣,又看看齐青,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是……是专程去杀他的?而非……而非招揽?”
周玉臣与齐青目光一碰,脸上俱是心照不宣的笑意。无声处,惊雷已过。
苏弥急了,一边牙齿上下打颤,一边痛心疾首地对齐青道:
“齐大人!便……便是杀,也有得有章法。有沈藩司在,不论是翻查旧账,还是罗织罪名,有的是办法将那秦断刀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何须亲自动手,更……更是这般血衣招摇……岂不是昭告天下,授人以柄?”
想到近日听到的传闻,再看了看齐青这身血衣,苏弥又皱起眉头,迟疑道:
“莫非……莫非你们二人有旧怨?”
齐青乜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刚出洞的傻狍子。她并不答话,只自顾自地整了整的袍袖发冠。
倒是周玉臣以拳抵唇,轻咳两声,道:“小苏大人,秦断刀此人,我非杀不可。”
竟是周帅亲自下令?!
苏弥如遭雷殛,浑身汗毛倒竖,急声抗辩道:“可那秦断刀不是寻常武将!”
“虽然他明面上只辖管百千士卒,但是此人出身盗匪,在江湖上颇有威名。黔中绿林,多服其威。大将军!您既然意在黔州兵,为何却要杀了他?!”
这话听着却也有几分道理。
秦断刀行事虽狠辣粗鄙,不循常理,但那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凶威,却是实打实的,半点不虚。甚至,十分吻合黔地剽悍民风!黔人才不管你什么政治逻辑,什么官场进退呢,不服就是干,干就完了!
老实说,这种厮杀汉的野蛮作风,在这板荡乱世确是一把好刀,极易慑服那些只认强梁的狠人。
可周玉臣却缓缓摇头,反问道:
“小苏大人,你再仔细想想,秦断刀的[威名]——究竟是什么?”
苏弥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