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屋子都浮了一层虚晃晃、冷森森的宝光,直晃得人眼睛也花了。
这哪里像一个从五品官员的书房?只怕是一品大员,也没有这般富贵排场!
谭缙却只低了头,兀自蘸墨运笔,端的是气定神闲。
待“克己奉公”四个端方雅劲的大字写完, 谭缙才搁下笔,温和道:
“我的儿,官场上的道理原是如此。如今你只是个不入流的书办,齐青却是朝廷正经授命的三品道台。这做官的见了官,只要品级低她一等,又在她的治下,她一个不高兴,就能拿那官帽子压你,叫你碰钉子、吃排揎,你又能奈她何?”
“你若实在想不通……依为父看,这官不做也罢。”
谭宝珠猛地放下帕子,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急道:“父亲,横竖女儿是过了明路,有资格戴这顶官帽的!何不就把我留在黔州?有您亲自点拨,我又何必去燕州受那闲气?回头替我谋个实缺,岂不比做个抄抄写写的书办体面?”
“你从前不是嫌黔州贫瘠么?如何又肯留下了?”谭缙皱了皱眉。
谭宝珠抽噎了几下,才低声道:“女儿仔细想过了。黔州土司林立,苗、侗、布依各部族,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单是苗人里头,又分黑苗、花苗、白苗、锦鸡苗……彼此间旧怨新仇不断,关起门来都斗得你死我活,何况对我们这些外来客?我们梁人在这,根基不过十年,于他们而言,才是外人中的外人。”
“那周玉臣虽说打通了几个大户,也说动了几座大寨子,甚至能让张家老汉按《梁律》判了个杖一百,流三千里……等她这尊佛一走,黔州还不是得恢复原样?就算她把半个周家军都挪到黔州来,又能如何?人心如水,不可强求。梁人要打仗,是梁人的事。黔州能征些粮饷已是极限,强要黔人效死,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女儿想着,”谭宝珠偷觑了一眼父亲脸色,声音越发轻细:“倒不如索性留在黔州,在您膝下承欢尽孝才是。”
“糊涂!”
谭缙口吻斩钉截铁,脸上温和儒雅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文牍房的书办,你是想做也得做,不想做也得做!若再存了这等心思——”
他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拜帖,冷冷道:“明日就替你寻个婆家,早早嫁了干净!”
谭宝珠浑身一凛,当即噤了声,她知道父亲这是动了真怒。自己能在谭家留到二十岁,不曾议亲,一则是她心高气傲,等闲人家瞧不上眼;二则便是父亲说的,女子如名士,都需“养望”。须得名头最盛、身价最高的时候,再嫁人才合宜。
别看父亲明面上只有她这个独女,对外打着“一妻一宅一女”的名头,私底下却不是!
真把他惹恼了,谭宝珠这个掌上明珠,明日就能一文不值!
谭缙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上停留片刻。
过了几息,他的语气才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带上一点安抚的意味:“我的儿,你哪里晓得这文牍房里的乾坤?周玉臣运筹帷幄,齐王经纶天下,多少决策须从此出?”
“眼下你初来乍到,与文牍房的那班人又不相熟。凡事且耐着些性子,慢慢混熟了,自然也就便宜了。”
谭宝珠忙压了脸上残泪,低眉顺眼:“女儿省得了,以后再不说这样的昏话。”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谭缙将案上的一匣象牙盒玫瑰松仁香饼,推到谭宝珠面前,又温和道:“这几日,周玉臣可曾给高托山回过信?”
谭宝珠摇头,不敢直接回答,嗓音里带着鼻音:“女儿……女儿平素不过是替朱无为、轩辕狗蛋那几个粗汉,写一两道条陈,他们也不爱用我,多数时候要么自己写,要么口头呈报。不瞒父亲,女儿在文牍房这些时日,每日多是在帮寨子写报条。”
寨民用的报条,多半是嫁娶、讣告之类的小事。与朝廷科举、人事调动的报条到底是两回事。可见自家女儿如今在文牍房,还只是个边缘人物。
谭缙缓缓点了个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此说来,周玉臣调了多少兵马入黔州,你也是不知道了?”
大约是觉出父亲语气里的失望,谭宝珠绞尽脑汁想了想,急忙道:“兵马数目女儿实不知晓!不过……女儿曾听同屋的一位女郎私下里提过,那燕家的燕公子,曾找她打听过黔州矿课的事情。只是蹊跷,问了一回便再无下文了。”
说着,谭宝珠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出几分鄙夷。
那燕东临生得琼姿玉貌,仪表俊雅,跟画卷里走出来的姑射仙人似的。再加上他世家公子的身份,但凡他肯开口问话,那些女孩儿家,哪个不是粉面含羞、知无不言?真叫个没出息,一个没有官身的世家子弟而已!
“只问了一次么?”
谭缙沉吟片刻,摇头道:“看来,要么是燕东临行事谨慎,要么是周玉臣有心管束。以后你在文牍房要格外当心,管好自己的嘴,更要提防他人。莫学你那同屋,轻易被人套了话去,平白落下把柄。”
谭宝珠喏喏应了,想了想又忐忑道:“……可是父亲,如今齐青、詹华容都不容于我,指不定要在背后编排我。那些军汉见她们轻浮浪荡,也多有偏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