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对了一半。”丁道雅回道。
“哪一半对,哪一半错?”
丁道雅道:“敌人是昏君佞臣,这点没错;朋友是天下士民,这点不全对。朋友不只是天下士民,朋友是耕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走街窜巷的工匠。士民是读书人,读书人只占天下一成,剩下的九成,叶梦得没有写进去。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还有吗?”周玉臣又问。
丁道雅又看了詹华容一眼,想了想,道:“臣的本意是,锅里的水烧开了,关键是接下来往里面放什么米。叶梦得只关心谁来掌勺,却忘了,如果锅本身是漏的,换一百个厨子也无用。”
詹华容眉头微蹙,这“锅”是什么,“米”是什么,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周玉臣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詹华容:
“华容呢?你怎么看?”
詹华容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道:“丁大人的意思,似乎是在说……问题不在[人],而在于[器]?”
此话一出,丁道雅就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丁道雅原以为自己这绕山绕水的比喻,需要费不少口舌才能让詹华容明白。没成想,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人家就咬住了关键所在!
好一个王佐之才!
周玉臣微微一笑,未置一词,只是轻轻一拍詹华容的肩,顺势拉过丁道雅的手,将两只手按在一处:
“道雅,你来告诉华容,你想让她看到的那个[器]是什么。”
与此同时。
样貌猥琐却身形高大的“赖贵儿”,弯腰进了新帝的马车。随手在脸上一抹,露出的却是一张清俊面孔。
柳元娘坐在里面替他守门,见状不怀好意地瞟了他一眼:“还提得动剑么?我观你下盘虚浮,眉心气散,啧啧……”
两人都是练家子,以内力传音,外人不得闻听。
赵况忍不住咳嗽两声,截断话头:“兰姨什么时候回来?”
柳元娘活动了一下脖子,又从琉璃盘里捡了一只杏子丢进嘴里,满不在乎道:
“不知道,说是京畿附近出了点事,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哩。”
说罢,她又挤眉弄眼地看赵况:“兰德一家都被你料理了?怎么样,提剑杀人,比陪那些官员吃酒听曲受用吧?”
也许是鏖战厮杀的疲惫,赵况的警敏不如往日,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柳元娘哈哈一笑,不住点头:“我就知道是这样!兰姨刚把你领进鹤庵那阵子,哎呀简直叫一个人神共愤!整个鹤庵就没你这么皮的!偷大师兄的裤衩挂树梢,往二师姐的酒坛里丢虫子,三师兄想去青楼骗小姑娘,你二话不说就抱着他的腿叫他爹,还哭着说他老娘都要病死了,求求他别把老人的药钱送出去……三师兄当时脸都绿了!”
“兰姨说要不是你运道好,在刀剑上有些天赋,只怕坟头草都得有几尺高。”
赵况玉净的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又咳嗽了一声。
“好在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柳元娘愉快地拍拍手,丢掉杏仁核:“等回了皇宫,你就可以跟赖贵儿彻底对换身份。到时候天高海阔,四海八荒,都任由你去。”
而赵况听得这句,却默不作声。
柳元娘见状,面露惊异,低声道:“……你小子,不会真想留下来吧?你都——你都把老皇帝那啥了!而且那个叫曾择的宦官,至今都捏在周玉臣的手里,万一哪天她把曾择推出来,叫曾择作证是你弑君弑父。你叫我怎么办?我是帮你还是帮她?”
赵况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握剑时的快意。
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柳元娘将他脸上的犹豫尽收眼底,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又道:“我先给你说好,你要真是决定了,可就不能改了。当皇帝就要有当皇帝的样子,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我还听说,王梦吉、李浩然那几个臣子,知道皇太后在给你选媳妇,昨天还建议周玉臣先下手为强,先替你定一门高门贵女呢!”
“你要是中途后悔了,再跟赖贵儿换过来……叫人家姑娘怎么办?赖贵儿可是真宦官!”
赵况却脸色微变:“……周玉臣同意了?”
柳元娘不知内里,只当他还不想成亲,纳闷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们大将军再是霸道,也不可能不让皇帝娶媳妇啊!”
作者有话说:
古者败国亡身,不有乱常,则多庸暗……不才之子,则天称大。生灵版荡,社稷丘墟!”——还是《晋书》。司马衷是个傻子这事,当时确实是朝野皆知。
第345章
听得此言, 赵况就说不出话来了。
是了。他早就知道周玉臣是这样的人,深谋远虑,步步为营。不高兴的时候说走就走, 头也不回。
他也知道她留着曾择, 就像留着一把刀。也许哪天翻脸, 那把刀就会架在他脖子上。
可她怎么能这样?明明她都……都那样对自己了!
为何还要把他推给别人?!
赵况满脑子都是风月官司, 气得心都在颤抖,可脸上却半点神情不露。
少年天子面无表情时,看起来极其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