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连连叩首,踉跄着爬起身,倒退着出了乾清宫。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陈文远站在汉白玉石阶上,微风拂过他冷汗浸透的官袍,冰凉刺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还缠着布条,血迹已干,结成暗红的痂。
疼。
可他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
皇帝这一关,他暂且过去了。
......
刑部衙门,签押房。
烛火燃了一夜,已快见底。
徐石麒坐在太师椅中,面前案上摆着三份仵作递上来的验尸格目。
他看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从头看到尾,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
可三遍看完,他依然沉默。
张慎言站在案侧,垂手肃立,眼下一片青黑。
“部堂,”他声音沙哑,“许仵作在刑部干了三十年,经手的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说没有外伤致死的痕迹,那就真不是因为用刑导致的。”
徐石麒抬起眼皮。
“那他是怎么死的?”
张慎言沉默。
这个问题,仵作答不出,他答不出,整个刑部都答不出。
验尸格目上写得清清楚楚:体表伤痕共二十七处。透骨针扎痕二处,深至指骨;拶指夹痕十处,皮肉青紫;鞭痕十三处,两道深可见肉;烙铁烫伤二处,一在左肩,一在胸口。
但无一致命。
内脏无破损,骨骼无断裂。
死因:不明。
徐石麒将那几张薄纸缓缓折起,放在案边。
“陈文远呢?”
“入宫了。”张慎言道,“两个时辰前,从大牢出来便直接入宫了。”
“皇上召见他?”
“是他求见。”
徐石麒没有接话。
窗外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窗棂,将签押房内一夜未熄的烛火映得暗淡无光。
张慎言忍不住开口:“部堂,此事如何是好?钱铎死在大牢里,陈文远又是奉旨去的,咱们也不好提审,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徐石麒抬眼。
张慎言一噎。
徐石麒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慎言,你进刑部多少年了?”
“回部堂,五年。”
“五年。”徐石麒望着窗外渐白的天空,“五年前,我得罪了魏阉,落籍归家。那时候朝堂上没有小阁老,内阁也被阉党的人把持。”
他顿了顿:“那时候的差事,不好办。”
张慎言低着头,没有接话。
“清流频频遭到迫害,阉党之人作奸犯科,却没有人敢动,如今阉党没了,却也......”
徐石麒没有说下去。
“部堂,”张慎言低声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徐石麒沉默良久。
“等。”
“等?”
“等宫里的消息。”徐石麒转过身,“钱铎死了,陈文远入宫请罪。皇上怎么处置陈文远,就是此案的定论。”
他顿了顿,声音透出几分疲惫:“若是皇上将陈文远下狱,咱们就接着查。若是皇上只斥责几句便放他回府......”
他没有说下去。
张慎言却懂了。
若是皇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钱铎的死,就只能是个“意外”。
这案子的卷宗,就只能以“暴病身亡”收尾。
签押房里一片死寂。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书吏推门而入,顾不得行礼,急声道:“部堂!宫里来人传旨,召部堂即刻入宫!”
徐石麒瞳孔微缩。
“传旨的人呢?”
“已至大堂,说是司礼监王公公亲自来的。”
徐石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大步往外走。
张慎言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徐石麒忽然停下脚步。
“慎言。”
“下官在。”
将仵作文书交给我。”他顿了顿,“小阁老的遗骸,好好收敛着。”
张慎言喉结滚动:“是。”
......
乾清宫。
徐石麒跪在御案前三步之外,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余光瞥见了皇帝的神色。
御座上,崇祯皇帝倚着靠背,脸色阴沉,手中拿着刑部的验尸格目。
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过后,崇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徐卿。”
徐石麒叩首:“臣在。”
“这上面说,钱铎身上有二十七处伤,无一致命。”崇祯顿了顿,“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石麒伏在地上,此刻反倒平静了很多。
“臣......臣无能,仵作查验三遍,未能查明死因。”
“未能查明?”崇祯的声音很轻,“你是刑部尚书,你告诉朕,‘未能查明’四个字,怎么写进给天下人的交代?”
徐石麒叩首不语。
殿内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崇祯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徐石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