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卿,”他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刑部尚书,“你老实告诉朕,钱铎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石麒抬起头。
“陛下,”他声音干涩,“小阁老之死,或许不在外伤。”
“不在外伤?”崇祯眉头紧锁,“那在何处?”
徐石麒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小阁老正值壮年,身体强健,纵使受了刑,但不至于猝然暴毙,若非外因,便只能是出于内。”
崇祯闭上眼睛。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很轻,“钱铎的死,是他自身有疾?”
徐石麒叩首:“臣不敢妄断。但心力交瘁、神魂不宁......皆有可能暴毙而亡。”
崇祯沉默许久。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他的声音平淡了许多,“追复钱铎为武英殿大学士、工部尚书,以阁臣礼厚葬。”
王承恩跪地领旨。
......
陈府后宅。
陈文远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四碟小菜、一壶温酒,还有整整一盆白米饭。
自宫里出来,他是格外的高兴,就连胃口也大异于往常,竟一下吃了三大碗。
侍立在旁的小厮垂着头,也是觉着十分惊奇。
他从没见过自家大人这般吃相,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拼命往肚子里塞东西。
许久过后,陈文远才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撤了。”他声音喑哑。
管家陈安连忙招呼小厮收拾碗筷,自己则扶着陈文远往内室走。
穿过月门,绕过紫檀架屏风,内室里熏着安神的沉香,暖帐低垂,锦被松软。
陈文远在床沿坐下,长随蹲下替他脱靴,却发现大人的脚踝冰凉。
“大人,”陈安抬头,“要不要给您打盆热水——”
“出去。”
陈安愣了愣。
“本官说,出去。”
陈安不敢再言,躬身退出内室,轻轻带上门扉。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陈文远躺下,将锦被拉到下颌,盯着帐顶。
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呼吸渐渐平稳,攥紧被角的手指缓缓松开。
意识沉入黑暗。
......
“陈文远。”
“我来找你了!”
陈文远眼前骤然出现钱铎的身影。
官袍是绯红的底子,胸前绣着仙鹤。
可这官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内里翻卷的皮肉。
肩上、胸前,纵横交错的鞭痕,深可见肉。
左手食指中指,指甲缝里还扎着透骨针,针尖在绿焰下泛着冷光。
胸口一道巴掌宽的烙铁印痕,皮肉焦黑卷曲,边缘泛着诡异的焦黄。
“我说过,”钱铎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那抹陈文远最恨的讥诮,“我会来找你的。”
“陈文远——”
“我会来找你的——”
“我说过——”
“我会来找你的——”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海啸,灌进陈文远的耳朵,钻进他的颅骨,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啊————!!!”
陈文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将锦被浸透了一大片,连枕头都洇出深色的湿痕。
是梦。
只是梦。
他脸色阴翳,咬牙切齿的吼道:“钱铎,你死了还这么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