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茶馆雅间的窗口,能看见巍峨高耸的城门。
沈青竺让银铃去看看,红豆是否等到那位先生了。
说是每月十五进城,但毕竟没有约好,城门这么宽,进进出出许多车马行人,也可能擦身而过都没发现。
巧得很,这边刚问,银铃探出脑袋往外一瞧,就捕捉到了红豆的身影。
“姑娘,人来了!”
不一会儿,殷红豆就领着一个高瘦的男子进了茶馆雅间。
此人名叫徐庸,莫约而立之年,面有胡茬,发髻松散,颇有点不修边幅的闲散滑稽之感。
他见着沈青竺便拱手行礼,举手投足并不粗俗。
只是与世人以为的夫子形象不太一样。
“方才看到殷丫头,我险些认不出来,幸而遇到贵主了,沈小姐有礼。”
徐庸就在麻沟村里,自然听说丫头被买走了,去往何处都无人知晓,只说是京城来的大户小姐。
这会儿见她状况良好,才算松一口气。
“先生请坐。”
沈青竺让银铃给他倒茶,谁知一抬眼,在徐庸作揖的手腕上看到一个用黑绳穿着的小木雕。
颇为眼熟……这不是前世殷丫头手上那个么?
以前她不曾听说此人,丫头也没提过。
看那手绳像是旧物,好端端的怎就易主了?
徐庸道:“我一个山野乡民,当不起先生二字,是丫头言过其实,谬赞了。”
“先生别叫我丫头了,我们姑娘给取了名字,叫殷红豆!”
徐庸闻言微微怔然:“红豆,赤忱质朴,是极好的名字。”
沈青竺在一旁打量他们,问道:“听闻先生曾经教红豆认字,有想过给她改名么?”
“有的有的!”殷红豆抢答:“但是他又反悔了。”
“哦?”沈青竺一时弄不清,二人是怎样一个关系。
徐庸木着脸解释道:“十年前红豆年幼,长大后自要与我这个村口老光棍避嫌,以免拖累名声。”
“怎就拖累名声了?”银铃竖起耳朵追问。
大塍民风开化,可没那么多规矩,别说认字了,都有女子去食肆上工的,平白无故谁会嚼舌根?
除非有逾越之举,落人口实。
这事红豆知晓,回道:“因为秋桃闹着嫁给先生,秋桃的爹娘就找上门骂他去了,还砸了水缸,说他日日买醉穷困潦倒,但凡扯上关系就要倒霉。”
红豆心直口快,用词可没修饰,也不删减。
没想到徐庸不做任何辩解:“确实如此。”
一副颇为麻木,对自己名声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银铃忍不住到沈青竺耳边小声嘀咕:“姑娘,红豆说他有些本事,又怎会穷困潦倒,还不娶妻,是不是有问题?”
“别胡乱猜疑。”
沈青竺方才也有一瞬担心他哄骗红豆……现在又觉得不太像。
银铃看向徐庸,道:“我们姑娘打算请你到农庄做事,若品行不端,那可不能留用了。”
徐庸在城门口已经听殷红豆提起谷种与农具之事,并非不知情。
换做常人早就好好表现了,他却拱手推辞:
“承蒙沈小姐看得起,只不过我无才无德,成日里虚耗光阴,什么都做不了。”
银铃一脸惊讶:“你不想去农庄?”
比起偏远的麻沟村,能讨个生计多不容易,而且合田庄的待遇比起外面的佃农可好太多了!
徐庸摇头拒绝了:“我人如其名,庸人一个。”
“姑娘……”殷红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二话不说就跪下了。
“先生是好人,谷种和农具也是好的,寻常良田亩产顶了天三百斤,还得风调雨顺才行,新谷种能达到四五百斤呢,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别急,”沈青竺察觉她的不安,把人拉起来:“我没说不信。”
殷红豆没法不急:“我食量大,这几天也没干什么活,姑娘买了我铁定是亏的,我就想去帮忙种地,我一定片刻都不偷懒!”
只是她没想到,先生不愿意,还扯上品行不端了,她怎么会介绍坏人给姑娘呢!
沈青竺无奈道:“你先改掉下跪的毛病。”
红豆年纪不大,但是她已经养成了不干活就没饭吃的习惯。
许是家中日常责骂,才导致如此,三言两语的宽慰她也听不进去。
正是因为这样傻乎乎的,前世才会那么轻易为着认识不久的人拼命。
一旁的徐庸似有动摇,轻叹一声,改口道:“沈小姐有用得着之处,尽管使唤便是。”
沈青竺向他看来:“你是不想让红豆为难,还是真心愿意做事?”
徐庸却没回答前半句,低头一拱手:“承蒙不弃。”
沈青竺犹豫了,能力是一回事,她更看重人品踏实,尤其是放在农庄。
她拉过殷红豆到一旁小声询问:“你信他?他对你好?”
红豆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时候我快饿死了,先生给我吃的,长大些就不给了,说这样对我不好。”
“因为你是大姑娘了。”沈青竺就怕徐庸在这方面哄人,旧物送人别是为了定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