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此。因而黔州本地人往往高尚力气,好战习武,身体素质倍儿棒,号称可如鱼走渊、猿狖滕木。再加上黔州盛产铜铁,黔人脑子瓜又灵活,自个儿造兵甲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换而言之,人人都是土匪,个个都想当大王。自从被大梁归化以来,是半年一载都要造反一回,压根就不缺狂民。
“区区一个燕州哪里够填督主的胃口,是不是?”
齐青依旧端庄典雅地坐在那儿,指尖却在周玉臣的袖子下微动,像一尾在锦袍下逡巡的蛇。不必看也能想到,那涂抹丹蔻的指甲,是如何轻柔地掠过紧绷的手臂。
直到齐青摸到了几道的伤痕,深浅不一,竟比江捷胳膊上的伤还要多!
齐青一惊。
此人这般年轻,参战也不过数月而已,怎会有如此多的伤?
周玉臣却突然扣住她欲收回的手腕,拇指重重地碾过潮湿的手心,低声笑道:
“咱家已经说过,夫人不必如此。”
死太监!还真敢占便宜!
齐青今日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当初,她顺势跟着金不换离开黔州,是因为听闻齐王麾下有蓝蕤娘、齐芥娘、周燕官这样的女子效力。结果一关就是几个月,情况越来越坏。
现在,周玉臣还把儿子的玉佩给拿走了,万一哪天周玉臣和江捷达成协议怎么办?原本有黔州齐氏这个筹码在,齐青也想上牌桌,平起平坐一回。至于撒点甜头,属实是在赌周玉臣是个没有见识过风月的阉人,脑子一迷糊,耳朵就容易发软。
谁料刚刚还像根木头桩子的周玉臣,现在却如此霸道!
顷刻间,齐青在袖子下拼命抽回手,可不想周玉臣却越握越紧!
“凭您的好颜色,世间何人能不动心?”
“但咱家以为,您的珍贵之处不在此。江捷心中只有儿子,可您膝下的一双儿女所受的教育,均不偏不倚,性情亦活泼可爱。他们说你善妒,可江捷所欺骗祸害的那些姑娘,或是被你送去读书,或是被你养在膝下。若是有妒意,夫人大概也只是羡嫉江捷吧?”
“夫人,咱家始终记得你是为什么从黔州来到这里——黔州齐青,壮义守国门。”
齐青避无可避地撞见了她眼里的笑意,忍不住颤栗起来。
重重交叠的袖子下,周玉臣温柔而耐心将齐青的手指一根根地捋开,低声道:
“既然您不愿意做[江夫人],那就给咱家做[齐道台],如何?”
道台是对分守道、分巡道等地方特派官员的尊称,其隶属布政使司,不是实职而是兼任。这个职位不仅事务集中,要协助藩台一道管辖多地,还有监察之权。
换而言之,道台的级别可能不高,但是能管的人级别很高。
齐青呼吸蓦地急促,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督主好大的手笔,一州之监察,竟也能当一盘菜说送就送么?”
周玉臣哈哈一笑,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掌:“不过是道开胃小菜而已,不值什么。更何况燕州偌大,总得有人替咱家看看……”
看看?
齐青的心,跟着那笑声而鼓动。
周玉臣俯身压下,身上凛冽的药香铺天盖地袭来:“看着那些自以为能吞天的贵族们,是怎么被自己的贪欲噎死的。”
齐青在揣测周玉臣未经风月的时候,也琢磨过这位周督主身边的可用之人不多。就连当初把她从黔州绑走的宦官金不换,此时也被留在了燕州,可见燕州无人。
周玉臣看中自己,或许是因为黔州齐氏的身份,或许因为她是女人更好拿捏……不,不对!
骤然之间,齐青想起刚刚被任命为赞画的谢问玉、燕十三娘也都是女人!
她们三人有着共同特征:都有强大的背景,燕州燕氏、燕州谢氏、黔州齐氏,都是大名鼎鼎的地方豪强;她们虽然都没有受过继承人的教育,但是身上都有一技之长;她们的家族与周玉臣都不算亲近,不仅算不上自己人,而且彼此之间很陌生。
最重要的是,三人都被周玉臣破格地授予了朝廷职位。
齐青这才明白——
周玉臣要的不是傀儡,而是无数个被世俗唾弃却又渴望证明价值的“异类”。
正如关有情写的那些血泪斑斑的谏诗,正如她教儿女读《女诫》时,逐字逐句的否定。周玉臣授予的也不是官职,而是要把她们变成真正的“锁匙”,既能撬开豪族紧闭的府库,又能锁住这些世家妄图插手决策的野心。
可是周玉臣此时,人还在京师!
难道她以后还要回燕州、檀州,甚至是黔州?此时就要开始布局了吗?
此时此刻。
夜已经深,草丛中的虫鸣一声又一声。
周玉臣依旧端坐着,极其有耐心的样子,低声笑道:“所以这道菜,夫人要试试吗?”
齐青心神回拢,思忖片刻。
然后,她收拢手掌,缓缓与周玉臣相握:“沾染过权柄的人,就再也无法回去做什么贤妻良母了。届时,我们这些人既要替您从家族拉扯资源,为您博取支持,又要时时刻刻把您的安危系在心间……因为只要督主在,我们才能合理地存在,对不对?”